她也是这样,追寻着一只发着淡白荧光的蝴蝶,一直一直去到了天边的银河。

    在一处偏僻无人的小巷,除了巷口悬有一盏灯笼,在青石板上投落下昏黄而泛旧的光圈,就在这氤氲混融的光线之中,那白衣胜雪的仙人优雅地回过身来。

    眉目如画,声如琳玉:

    “敢问仙子何故一直跟着在下?”

    当孟怀枝最后一笔收尾时,画师女仙仍是没看出什么门路来。

    仙子本是端坐于凳上的,一双细白的小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腿上,因此,袖沿亦是起伏逶迤在腿上的。而小仙君,只是在她的袖口边缘又添上了一些流顺的纹路和写意的斑点,虽说衣物更精细好看了,但刻意添这一笔属实无必要。

    似是看出她的迷惑,孟怀枝勾了勾唇:“拿远一点看看。”

    闻言,女仙后退一步,再去瞧那幅人像时,瞬间清明。

    袖摆上的纹路,细细看只当是针脚修饰,远远一观,才发现是两条纤顺俯卧的龙。

    “果真是心思细密”女仙禁不住点头称赞,看来,这小仙君亦是位善画之人。

    他无心别人的夸奖,只是迫不及待的,想把这幅画拿给白惜月瞧瞧。

    “惜月,再看看这”

    然而,等孟怀枝再抬头时,眼前哪里还有仙子的身影。

    他一时无措,怔然于原地。

    这种感觉,竟似曾相识对了,四百年前,庆贺玉皇归位的晚宴上,他坐在宴席的最末端,而她如同高悬青天的月亮,只稍一抬首就能看见。

    不过片刻的失守,容他再抬头时月亮已不见踪影,等他再寻着她时,看到的却是有人为她簪花。

    既亲密

    又扎眼。

    “快去追吧,这般好的小仙子,可别弄丢了。”

    画师女仙的话,像是一颗不轻不重的石子,落入沉寂了万年之久的封闭的湖泊,教他霍然清醒。

    他眉目一敛,神色已如常,仿佛方才的患得患失只是一场虚幻的错觉只听他道了声“多谢”,便携着画纸匆匆离去。

    一袭檀色纱衣的女仙,深深凝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哪怕被重重人影掩盖殆尽,哪怕被叠叠光影渲染无迹她立在她简陋的画摊里,如同一枚身形消瘦执拗不屈的针。

    一枚沉沉扎入南昭心里的针。

    “墨儿”他不由轻声唤道,“别看了,已经走远了。”

    钟离墨终是回神,再望向那红衣似流火的仙人时,眼中竟隐隐含泪,那泪光闪烁,直晃的南昭心生疼。

    他轻轻揽她入怀,叹息道:“你该高兴的,小龙被教养的这般好,还有那么好的仙子陪着他,你该高兴的”

    “你知道吗?当我看到玄墨笔的那一刻,我真的真的差点落下泪来那可是,可是袖儿满千岁时,我送她的生辰礼”伏在南昭怀中,她像是寻到了依靠,终于可以肆意地哭泣,她絮絮地诉说着,“想我钟离仙鹤一族,世代为天庭画师,三个孩儿,不,袖儿已经不是我的孩子了想我两个孩子,都没能继承我族的绘画天赋,终于,终于有了小龙,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

    南昭眨眨眼,将盈眶的泪生生逼了回去,他知道他的夫人,最是嘴硬心软。说是与袖儿,与苍龙阁老死不相往来,却还是忍不住来见小龙

    还选了这么个迂回的法子。

    他调笑道:“别哭了,再哭就不美了~”

    钟离墨瞪他一眼,作为曾经轰动六界的美人,你说她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说她不美!

    “好好好,哭哭哭,继续哭,你哭也是梨花带雨,美得很!”

    果真,他拿话一激,本是泪雨阑珊的美人立刻收住了眼泪,端着姿态不出声儿了。

    “这才对嘛~”他又笑笑,温声哄她,“本是高兴的事,何必要落泪呢?这性子,怎得还不如七百岁的小龙沉稳?”

    “他就是沉稳过头了!”钟离墨叹气,“连小仙子被人勾走了都不知道”

    “放心,是他的,就谁也勾不走!我的孙子,就该如我一般,娶这天底下,最美最好的媳妇!”

    “贫嘴”

    被人拐着弯儿的这么一顿夸,美人女仙那点伤感亦随之烟消云散,望着灯火通明的长街,半晌,终是莞尔一笑,美煞了天边的星光。

    而在长街尽头的暗巷之中,一双泛紫的眼睛深沉无比,眸中闪过一丝迟疑,他略带惊喜地说:“是你?”

    “是我。”白惜月使劲点头,“你还记得我吗?在天河边,还有会发光的蝴蝶!”

    那人笑了,月朗风清:“你长大了,还出落的”这般美丽。

    紫色翻涌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凝着她,白惜月不禁疑惑发问:“你的眸子,怎得成了暗紫色,不若当年那般亮了”

    要知道,她可喜欢那双紫光闪耀的瞳眸了,没那双漂亮的如水晶一般的眸子,她不会记他记这么多年。

    “其实,我的瞳珠本就是暗紫色的,只有在完全放空的状态,才会是亮紫。”

    闻言,白惜月有些失望,大概是不忍她失落,仙人轻轻阖眼又睁开,温声道:“你再看看”

    仙子抬眸,直直望进一双纯粹的,晶莹剔透的紫色迷梦之中

    是了,是那时感受过的,易耽溺,易沉迷的幻梦。

    为让她瞧个仔细,仙人是微倾着身子的,这样的姿势,难免有些亲密。她能看见他分毫毕现的纤长的睫毛,也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温热的呼吸,更能嗅到他身上散出的,淡淡的槐香。

    有点太亲近了

    她不由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