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玉皇是得证天地的金仙,在崇尚丛林法则的天界,沧云暖对他自是恭顺有加,可对于负心自家小妹的天帝寂遥她向来是深恶痛绝的。

    是以,要她向寂遥道歉

    绝无可能!

    “罢了吧,完毕仪式要紧。”寂遥无心纠缠,只想快点结束今日这场闹剧。

    “宫主自称受了在下的教训,想来只是违心之言了~”仙人语气淡然,但施加于沧云暖身上的威压却是真实又厚重的。

    看来今天这昊天帝,是铁了心要拿她立威。

    饶是沧云暖如何心不甘情不愿,强大的威迫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无法,只得微微躬身施礼,道:“云暖一时口不择言,望陛下勿怪。”

    “沧云宫主言重了,你亲自来天宫观礼,本座甚是欣慰。”这个时候,天帝倒是笑眯眯的,当起了好人。

    表面上看起来,是昊天帝在不遗余力的,宁可得罪沧云宫和玄冥洞也要维护寂遥,实则,是在维护道仙对于天庭的绝对掌控。他深知以寂遥的实力,压不下又冷又傲的沧云暖,就只能自己亲自下场,来做一回恶人了。

    沧云暖绝知,今日有昊天帝坐镇,她无法对天帝施压,只得把视线又移回至白惜月的身上。

    她一字一顿地问:“白惜月,你可是想清楚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仙子目光坚定,一字一顿地答:“我想得很清楚,有劳宫主挂心了。”

    沧云暖半晌没答话,只是深深凝视着她,那眼神充满了探究,种种解与不解,最终都化作虚无缓缓淡去。

    她勾唇笑笑:“倒是本君多事了,公主殿下,请吧。”旋即优雅侧身,将路给让开了。

    白惜月微微颔首,端着姿态,一步一行自沧云暖和沧云兮的身旁走过,来至玉阶前停下。

    跪身,俯首,行礼。

    再称臣:“臣白惜月,敬受天帝册封。”

    这是孟怀枝生平第一次,听见仙子那般平静,毫无起伏的声音。

    好似一切情绪都已被她深深掩埋,她行向了天帝,也变得愈来愈像一位天帝。

    高坐殿前的寂遥,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白惜月不会让他失望,却不知,她竟会表现的这般完美

    完美的,让他近乎绝望。

    心底的某根弦,突然就断了,本是攥紧的手掌,于袖间慢慢松开了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一旁的宁笙递去了一个眼神。

    绿衣女官会意,启声:“众仙家肃静,聆听圣谕!”

    众人默立垂首,静听礼官宣旨,只有天帝神色莫名地睇着跪在玉阶前的华服仙子。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的母亲一身凤冠霞帔,就跪在同一个位置,郑重受下了天后之位。也同样状若恭敬的跪谢了天恩,只是在起身之后,她就双手奉上了一杯,精心准备的毒酒。

    他的目光在白惜月的面上逡巡良久,试图找出一丝半毫的不忿与怨毒,然而没有。

    淡漠的脸庞有如一张精致的面具,看不出半丝的情绪裂纹。

    不知为何,他竟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仪式已毕,人潮汹涌而来,又渐渐退去,大殿上最终只余下寥寥几人。

    在看到沧云静的那一刻,沧云兮一时恍惚,不想一朝回归,自家姐姐的女儿都已经这般大了。

    什么叫恍如隔世,她如今算是深得体会。

    通过方才大殿上的只言片语,她隐隐知道这几千年来,发生了很多了不得的大事。虽对御座上的人还有诸多留恋,但还是决定先随阿姊回西天沧云宫,弄清楚状况之后再做打算。

    沧云家的三位仙子一走,大殿又空了不少,白惜月对旁人的去留浑不在意,只是睁着一双美眸,牢牢注视着天帝。

    而一旁的孟怀枝,则紧盯着仙子的反应,目露担忧。

    昊天帝亦转身离开,在经过他身边时,轻声说了句:“走吧。”

    孟怀枝回神,沉默地点了点头,随仙人步出了凌霄殿,绿衣女官向来是识时务的,道了声“宁笙告退”便径直退下了。

    如此,偌大的宫殿,便只剩下白惜月和天帝两人。

    彼此僵持着,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良久的静默之后,终是天帝缓缓启唇:“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凌霄殿确然不是说话的地方,白惜月以为天帝会带她回紫微宫,然而没有,两人一个闪身,落在了一间满是书架的宫室内。

    寂遥一指殿前的一张乌木长案:“当年,我就是在这里,初见你的母亲”他顿了顿,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将才缓缓道出那个名字——

    “婉露。”

    一万六千年前,天帝寂遥,还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小经文官,掌管着无人问津的藏经阁。他一人上值下值,平日里无事可做,便沉湎于修炼,直至一相貌温润的蓝衣仙子,闯入他的眼帘。

    那时婉露初上天庭,被分配给寂遥做仙侍,仙子甫一见到他的第一眼,便惊为天人。

    “我本以为,我这一生都会守着这荒僻的藏经阁,然一次因缘际会,莫名结识了镇南府的府君南泽,他亦是你干娘的大哥。恰好当时的天帝已不受神族的掌控,南泽便打算扶植我登帝,经过数千年的绸缪,我终于一步一步登上了帝位。”寂遥环顾四周,说道,“登帝之后,我大笔一挥,改‘藏经阁’为‘琅嬛阁’,立誓定要大有作为,名留青史。”

    “之后,我移居紫微宫,而婉露作为天庭第一掌事女仙,她的寝殿与我只隔了一座莲池。”接过白惜月投来的视线,寂遥点了点头,“是的,就是你现在居住的婉华宫,在翻葺之前,名为‘朝露殿’。”

    呵,朝露殿,婉华宫可不就是,娘亲的名字吗?

    “这么听起来,陛下似乎对我的母亲,用情至深啊?”

    仙子的语气很是嘲讽,寂遥闻之一黯:“一开始,我并不喜欢你娘,我满心眼里,只有另一位仙子。等我意识到,我真正爱的人其实就是婉露时,她已经不爱我了。”

    “从小小经文官到手握实权的天帝,她爱我整整一万年了,不过遇见白钰才几天,她就不爱我了。”寂遥深深闭眼,长叹一口气,“惜月,你能理解我当时的感受吗?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你爹爹就在人间纠缠我心爱的仙子,他或许用了好几年才得到了仙子的心,而我失去她,不过就几天时间你知道我有多惶恐,多愤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