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去去就回。”她握了握他微凉的手。

    似是天生就知道,要去哪里寻那久不入红尘的白衣天帝。

    婉露在松林见到他时,只见他的肩上、发上,都落上了晶莹剔透的白雪,与今晚这个漫天碎琼的朦胧月夜,几乎浑融一体。

    她好像依稀记得,曾有人在一个同样的风雪夜,一处同样的晚松岗,口口声声地问她,能不能重新开始。

    六千年前,她答不能;今时今刻,她却是可以微笑颔首,回他一个“能”字了。

    深陷滚滚红尘的每一个人,都要试着同自己和解,拘泥于过去,就看不到未来。

    没人知道那一夜,天帝同那位替嫁的天后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归来后的天帝,愈发平和了。

    白惜月出入紫微宫的次数越来越多,大多时间都在勤政殿同天帝议事。当然,只是谈公事,他们之间,已再无私事可谈。

    而苍龙阁也正式将苍龙符契交奉于孟怀枝手中,瀛洲岛为此举办了盛大的继任仪式,四海龙王皆有出席。天庭亦派礼官送来了流水般的赏赐,但孟怀枝知道,这多俗气的物件儿里,没有一样是公主亲自过目的。

    年轻的阁主为此闷闷不乐一整天,直至一片粉色花瓣婉转停落于他的掌心,将才展颜一笑。

    据说孟阙发表退位演讲时,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惹得一众龙族频频起哄。只有那状若倦怠的神尊南袖,在认认真真地听着,最后还给了他一个很是中肯的点评:阁主好口才,既能锦绣文章,又会嬉笑怒骂。

    满以为孟怀枝继任阁主后,孟阙和南袖就会脱离六界,入主无上天。然而神尊的心思不可琢磨,红衣女仙携着他那光荣退休的夫君,依然在岛上的花谷中落居。只是,女仙越来越沉迷于搓麻将,甚至,还会不辞辛劳的远赴峨眉山同白钰婉露二人血战到天亮。

    自孟阙起,苍龙阁就不涉朝堂,然而,作为第七代阁主的孟怀枝,却是个雷打不动日日到岗,连休沐都要去天庭上朝的勤奋大臣。

    每日卯时不到就现身南天门了,进了天宫就四处溜达,溜达来溜达去,总是会溜达到婉华宫去。

    如今婉华宫的十二仙婢,个个剔透懂事,只要见到孟怀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就会恭恭敬敬将人迎进来。这个时候白惜月往往还没出寝,英俊挺拔的仙君就会轻手轻脚地上榻,揽着仙子闭目养神。

    时间一长,难免会惹来非议。

    孟怀枝则大方表示,公主殿下早已答应了他的求亲,看看自己的未婚妻并不为过。

    有好事者又去问公主的意思,面对这些八卦,白惜月自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说自己很忙,有什么疑问,就到她的辅政大臣景澜那里去备案。

    没错,白惜月尚公主位后,就将现任员峤岛主的景澜调拨入天庭,作为自己的心腹。

    为此,孟怀枝可没少吃醋。

    他的贤臣良将,是姑姑辈的女仙清璇,凭什么小狐狸的肱股之臣,却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帅哥?

    仙子笑答,自己虚长景澜近两千岁,按道仙的规矩来算,该是师祖奶奶一辈儿了吧?

    如此,堂堂苍龙阁阁主,才勉强算是顺过了气。

    继大闹凌霄殿之后,沧云兮又来过天宫一次,这回天帝没同她解释那么多,而是将她径直带去了荒废已久的云仪宫。

    寝殿的装潢摆设依然照旧,她遗留下的几只空酒坛都还东倒西歪的放在桌上,只是六千年过去了,那盈盈满室的杏花酒香早已消散无影。

    天帝叹息:“沧云兮,你何苦执着呢?我和你,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政治联姻。我当初就算娶了你,也不会碰你,更不会让你诞下我的孩子”

    “既然只是政治联姻,你当初为何要苦心孤诣的撩拨我?!”女仙高声叱问,“你化一船星光讨我欢喜,你提灯陪我走遍人间河山,到头来,你却说你不爱我寂遥,你凭什么?翻云是你,覆雨也是你,话都让你说尽了,你凭什么啊?!”

    锦衣玉冠的天帝却是沉默了,他可以理解沧云兮的心情,于她而言,不过是睡了一觉起来,就过去了整整六千年。

    这六千年来风云变幻,什么都变了,只有她还活在昨天,活在即将成为他天后的前一夜。

    “沉默,又是沉默!”沧云兮无端落下泪来,“当我质问你和婉露的关系时,你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由着我难过心痛”

    “我搞不懂,她有什么好的,她明明明明都和白钰同住一屋了,却还能回天庭来纠缠你这种水性杨花,脚踏两条船的女人,她到底有一点好?值得你这样对我!”

    “够了!”眼见沧云兮的情绪已然失控,话是越说越离谱,久不见动怒的天帝终是发了脾气,“是我纠缠她,一切是我自食其果,与人无尤!”

    “那我呢?我被你的甜言蜜语迷惑,我被你骗得团团转,也是我咎由自取?”沧云兮却是笑了,笑得阴狠至极,“寂遥,我会让你后悔的!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言罢,华发金瞳的女仙夺门而出,须臾间就没了踪影。

    绝知若是不能稳住沧云兮,那么沧云宫定会为难天庭,他属实不该这般强硬的。然,沧云兮是无辜的,他不想再骗她了,他不想再骗任何人,也不想再骗自己了。

    无意识地抬眼一观天象,只见北方的远空隐隐有霞光漫出,他不由心下一沉,看来深居玄冥洞的那位,盘古时期的大神,

    就要出关了。

    第84章 受威胁,上瀛洲

    诚如天帝所料, 玄虞出关没两日,便找来了勤政殿,当时, 白惜月正在同他议事。

    一身玄袍的仙人身姿昂扬,气势不凡,带有专属于远古神明的天生的冷淡与倨傲。

    他向天帝揖礼, 却端的是不卑不亢, 仿佛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不包含任何臣服的含义。

    他开口亦是同样的直接:“陛下, 今沧云兮回归,你该是给沧云宫一个说法。”

    “惜月, 你先退下吧。”寂遥不动声色, 摆了摆手。

    “不用,公主殿下在此处甚好,更能把话讲明。”玄虞却如是道。

    白惜月立在原处, 退也不是, 不退也不是, 只得看向御座上的天帝。

    寂遥细思,白惜月迟早是要同如玄虞一般的顶级神族打交道的, 总是回避也不行遂默然颔首, 示意她留下。

    再看向玄虞, 神情淡然:“不知玄冥洞主想要为沧云宫, 讨个什么说法?”

    其中“玄冥洞主”和“沧云宫”的咬字较重, 语气也颇戏谑, 白惜月点解,天帝此番拿捏用词语调,意指玄虞是在挟私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