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庸沉默许久,才开口:“如果手段正当,我认为合情合理。”

    “什么叫做手段正当的掠夺?本官从未见过。”程晋从前也不是没有走偏过,但后来生活教会了他很多东西,“不幸者非常不幸,那幸运者又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他们天生有了那些东西吗?可老天赐予他们这些东西时,也没有问过他们想不想要这些东西。离庸,你懂我的意思吗?”

    与其怨愤命运的不公,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倒不如将精力放在当下。

    程晋从前也想过,为什么他要有一身普通人没有的怪力,就因为这个,他被弃养,被孤立,被排挤,如果没有这身蛮力,他或许就能过普通人的生活,会有朋友,会被收养,再不用担心打闹时会伤到别人。

    可这世上没有能实现凡人愿望的神明,他后来长大才渐渐明白,人只有成为自己的神明,才能打败一切。

    离庸实在被这番话惊讶到了,也被程大人眼中的认真震撼到了,因为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对方说这番话时的情绪。

    是有不甘和怨愤在里面的,这很不程亦安,但离庸却觉得这样的程大人更为真实。

    离庸想到什么,刚要开口,忽然就愣住了,程亦安的巨力,是天生的吗?如果是天生的,那可太……离庸再明白不过人性的丑恶。

    一个人如果只有超越普通人一点点的才能,那叫天赋异禀。而如果超过太多,那就会被视为怪物。

    离庸瞳孔里散布着震惊,最后只能低头掩饰:“难怪,陶崽崽让我来找你谈心,程大人,你实在是太厉害了。”

    离庸觉得,自己被说动了。

    他虽然不喜欢佛门,但佛门有句话确实说得很对,众生皆苦啊,你以为的不幸可能是别人的幸运,而你眼中别人的幸运,可能是别人不幸的来源。

    离庸不蠢,他很快就意识到程亦安这番话,是在反驳他的报恩不幸论。

    “程大人,有兴趣听一个不幸的故事吗?”

    离庸的故事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确实也不算简单。

    初出茅庐的小狐妖离庸不懂人间险恶,因为某些原因差点被骗送命,幸好得一游侠出手相助,才脱离险境。后来一人一狐结伴行走江湖,小狐妖在游侠的帮助下,也学会了人情世故。

    就像现在的猫猫一样,离崽崽那时候也是很积极报恩但无处报恩,所以只能游侠在哪,他就跟到哪儿。

    “难怪潘小安那么惹怒你,你都没怎么生气。”

    离庸:“……本公子很生气的。”

    然而人生短暂,游侠很快就老了。离庸当然没有报恩成功,但那时的离庸尚且不懂太多,他只向临死的游侠许诺,会尽快找到对方的转世。

    可是,没有地府的关系,仅凭一丝因果要找一个人的转世太难了。

    离庸找了好久,久到他都变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妖,才找到游侠的转世。然而,那只是一个拥有同样灵魂的陌生人而已。

    从脾性到习惯,从职业到气质,没有一点点相像。

    就像离庸对潘小安说过的那话,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要拥有前世那个人的余泽?离庸不甘心。

    “我说过的吧,人与妖不该结缘。”

    程晋听懂了:“所以,你才劝本官尽快让潘小安报恩,比如变成女身给本官当摆设夫人?”

    “没错,大人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不要,他宁可去地府007。

    离庸看到程亦安的表情,十分遗憾地摇了摇头:“大人不问问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你还活着,并且法力不弱,可见你跨过了这道坎。”

    离庸笑了笑,最后面无表情道:“没错,我报恩成功了。”却没跨过心里那道坎。

    “所以,你那位恩人转世,同玄帝观有关系?”

    离庸以手抵着下颚,只道:“大人为何会这么想?”

    “你就当本官随口猜的吧。”

    “大人猜得很是准确啊,其实我并不恨他。”离庸声音明显沉了下去,“是我当时的言行太拙劣了,以至于他为了摆脱我,宁可入玄帝观修道,也不愿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

    这故事,听着怪绕弯的。

    “可你还是成功了。”

    离庸点头:“对,没错,我在他一次历练途中,得到了报恩的机会。与此同时,我也失去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大人不问问是什么东西吗?”

    程晋:“本官问了,你就会说吗?”

    离庸摇头:“不会哦,但大人可以猜猜看。”

    程晋非常果断就拒绝了。

    “真可惜,我还想如果大人猜中了,我就告诉大人呢。”离庸相当遗憾地开口。

    程晋立刻嘴了回去:“那看来你失去的是你的脸皮,本官建议你还是尽快找回来。”

    “那就要看大人,给不给我这个机会了。”

    程晋忽然嘿嘿一笑:“王赤城就在衙门的牢房里,你能不能见到他,可不是本官说了算。咱们汤溪衙门的牢头,虽然没什么用,但给不给探监机会的权利,却还是有的。”

    离庸:……白瞎了刚才说的那波故事。

    第177章 换位

    “说起来, 那翁叟被放回来了吗?”

    离庸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相当微妙的表情:“大人觉得呢?”

    “好吧,你就当本官没问过。”跟老狐狸讲话就是累, 说好的妖族都是直球选手呢。

    “诶,大人怎么这样,我的回答都在喉咙口了, 堵着多难受啊。”离庸抱怨完, 才正经了两分开口, “好吧,他被放回来了。”

    “……这听上去, 并不像王赤城的风格。”

    “不过一只老得没用的狐狸, 玄帝观的王道长自然不会在意, 况且翁叟的尾巴都没了。”

    程晋闻言,心头忍不住一跳:“尾巴?”

    “没错,尾巴哦。”

    离庸不知打哪又把他那柄标志性的折扇拿了出来, 这会儿装着风流书生, 哪还有方才的颓唐谨慎模样:“就这样,本公子得去厨房找小阿从点菜了~”

    “喂,今天阿从说做羊肉水饺,不许点菜!”

    然而离庸只作未闻,潇洒地摇了摇折扇, 就飞快消失在了门边。

    程县令气得呀:“狐妖了不起啊, 等本官死了,也……”

    “也什么?”

    程晋吓了一大跳:“嚯, 师爷你怎么走路没声的, 吓死我了。”

    “等你死了, 你待如何?”黑山锁着眉头, 随后又问了一遍,“程亦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本座?”

    程某人闻言心虚,半真半假道:“那当然有事瞒着师爷,毕竟这天底下的凡人,谁没一两个准备带进坟墓里的秘密呢。”

    黑山直觉没那么简单,而且……程亦安没有来生这点,让他格外在意。

    “你和狐妖的对话,本座都听到了。”

    “恩?”

    黑山忍不住有些头疼:“那日你劝本座不要杀牢里那道士,用的理由你忘了吗?”

    程晋端着下巴回忆了一番,遂恍然大悟道:“没忘没忘,我说玄帝观与离庸有旧,要杀也没必要脏了你我的手。”

    “这便是你说的有旧?”

    “当然。”程晋点了点头,顺手捻起桌上的金桔糖咬了一口,腌渍的酸甜瞬间在口腔里绽放,“这颗好酸!”

    等酸劲过去,程晋才再度开口:“师爷,你可别忘了离庸可是千年的狐狸,你别看他不拘小节、放浪形骸,他嘴里的话,至多只能信七成。”

    黑山:靓仔语塞.jpg。

    “相信如果不是你在衙门,他说不定会吹得更过,欺瞒倒不至于,只不过是他心中并不信任旁人,所以自我保护罢了。”程晋捻着半颗酸不拉几的糖,最后还是本着粮食不能浪费的原则,一口吞了下去,好家伙,酸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了。

    “不好吃就别吃了。”

    程晋已经喝了口水,冲淡了嘴巴里的酸味:“这多浪费啊,又不是不能吃。”

    黑山忽然一愣,程亦安好像确实每次吃饭,只要不难以下咽,都会全部吃完,连一粒米都不会放过。

    “唔?师爷你怎么了?是想到什么了?”

    黑山却兀自脑补了许多,声音都沉了一分:“你幼年时,过得很艰辛吗?”

    黑鹿鹿可真是太好心了,难怪当年那么信赖陈历,以至于一点儿防备都没有,被算计镇压数百年。

    程晋轻轻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艰辛不艰辛,我现在活得很好,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