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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随一觉睡到下午一点半,感觉喉咙更疼了,身体依旧滚烫。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下床去了趟洗手间,洗手的时候看了眼镜子,气色比早上时好些,脸上的戾气也已褪去。

    胡子该刮了。

    他喜欢用过去的老古董,二八自行车,火柴,刀片刮胡刀。就连手机都是砖头机,只能接打电话发送短信,发张照片还得用彩信。

    去年生日时,夏毅凡几乎是哭着求着才给他换了个新手机,只不过他还是只用基本功能,游戏也只玩个消消乐贪吃蛇俄罗斯方块。

    整个一社会老年人。

    打好泡沫刮胡子的时候,倪莱听到动静过来,卧室门开着,床上没人,她犹豫了下,站在门口敲门:“季随。”

    季随应了声,喉咙不适,声音没太出来。倪莱没听到,又叫了声:“季随?”

    听得出来声音很紧张。

    季随刮着胡子走到洗手间门口,肩膀靠着门,吞了好几口唾沫润好嗓子,看她:“怕我栽在马桶里淹死?”

    “……”倪莱看到他,明显舒了口气,“退烧了吗?”

    季随如实说:“没有。”

    倪莱:“去医院吧?”

    季随想了想:“行吧。”

    队里忙完暴风雨后重建的这摊事儿,还有个一年一度的考核,他这个队长必须在场。

    倪莱问:“你想吃什么?”

    “简单点,”季随在脑子里迅速检索了遍,“就面条吧。”

    “好。”倪莱下楼。

    二十分钟后,倪莱跑上来:“季随,面里要放醋吗?家里没醋,你如果要吃,我就出去买。”

    季随叠着被子没回头:“不吃。反正现在感冒着,吃什么嘴里都没味儿,你就是在面里放坨……”

    他折好最后一个被角,把“屎”字咽了回去。

    倪莱忽略掉“坨”后面跟着的信息,而是瞪眼看着床上的四方块,诧异道:“你被子都是这样叠?”

    四四方方的豆腐块,床单平整,一丝褶皱都没有。

    季随站直,往门口走:“习惯了。”

    倪莱跟着他下楼,这才想起二大爷说过季随以前在海军陆战队。

    “你们部队的人是不是都会叠被子缝衣服?还有切菜。”

    季随扭头,倪莱正好从台阶上跳下来,为了能跟上他,她略过最后两级台阶,直接跳了下来。

    刚落地的时候不是太稳,慌忙中,双手向前做出扑街的动作。

    季随叹气,伸胳膊过去:“我耳朵没聋,你站在楼梯最上面我也能听见。”

    倪莱双手抓住他的胳膊,站直了身体。

    胳膊稳如大树,硬如钢铁。

    就像电视上看到的,父亲对站在高处的孩子说,你放心往下跳,爸爸会接住你。孩子心惊胆战跳下来,落在父亲结实的臂弯里,孩子脸上的害怕顷刻消失殆尽,继而被笑容取而代之。

    这就是安全感吧。

    倪莱抓着季随的手臂,想对他绽开一个笑容,她努力扯嘴角,却是徒劳。

    “松手。”季随看着她的脸,研判了会儿,“好了,知道你在笑,松手吧。”

    倪莱愣怔着松开手:“你怎么知道我在笑?”

    季随往餐桌前走:“因为我吊。”

    倪莱:“……”

    季随坐下来,拿起筷子挑了挑碗里的蟹肉:“螃蟹你没吃?”

    “我吃了,没吃完。”倪莱跟过来,“挺好吃的,可以算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螃蟹。”

    季随:“二大爷手艺好。”

    倪莱:“二大爷是干嘛的?渔民吗?”

    季随笑了下:“你不是看到了?网络直播。”

    倪莱:“……”

    季随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两人再无话说,默默吃饭。季随先吃完,把碗筷一推,走出屋门口。

    他点了根烟,背靠树,单手抄着裤兜。

    抽完半根时,倪莱甩着手上的水从屋里走出来:“你嗓子不舒服……”

    “反正都要去医院,不差这一根。”季随瞟她一眼,往院门口走,“去吗?医院。”

    倪莱眼睛一亮:“你是在等我?”

    季随推起自行车跨上去,没说话。

    “你等我一分钟,我去锁门。”倪莱跑进屋里拿了包和钥匙出来锁上门,季随已经等在院门口。

    他看着她跑过来,拿着嘴里的烟吸最后一口,摁灭在车把上。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天天一个人待着,不闷出病才怪。医院虽然不是什么好地儿,贵在人多。

    说要她扔掉那什么玻璃罩,那就伸把手捞她一把吧。

    倪莱锁上院门走过来,季随憋着最后一口烟,待她走近了,他才把烟吐出来,全喷在她脸上。倪莱呆住。

    季随笑起来,把手里的半截烟塞到她手里:“良好岛民倪画家,烟头拿着,找个垃圾桶扔掉。”

    *

    岛上不少人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里生病受伤,基地医院大厅来来往往都是人。

    冯安安揉着脖子从手术间走出来,接连两台手术,连续工作八个小时,全身僵麻木,脑袋都是木的。

    她穿过走廊想去露台透口气,身后突然传来吵闹声,紧接着是刺耳的摩擦声。

    “医生!就是你!你过来!”

    冯安安被一个青年扯住胳膊,她一个踉跄,直接摔在地上。

    青年一手拿着针头,急赤白脸地吼:“你们是什么狗屁医院,护士扎针都不会!看看我的手,被扎出两个血洞出来!不会扎针就罢了,关键还长那么丑,腰粗的跟个水桶似的,我不晕血,就他妈晕丑比。”

    冯安安半躺在地上,根本来不及反应。

    青年脾气异常暴躁,情绪异常不稳,手里的针头到处乱戳,好几次差点儿就要戳到冯安安脸上。

    冯安安吓到几近失声:“有话好好说,你先把针头收起来。”

    青年:“你来给我扎!”

    冯安安带着哭腔:“好好,我扎,你把针收起来。”

    青年挥舞着手里的针头,想要提溜着她站起来:“快点!”

    “啊!”针头眼看着就要戳进眼球里,冯安安几乎感觉到针头穿过睫毛的沁凉。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一个猛扽,青年的手腕脱离冯安安。

    没了支撑,冯安安向后倒去,被人从后托住。

    她侧脸,看见了季随。

    季随一只手紧紧握住青年的手腕,一只手稳稳拖住冯安安,与此同时,他抬起膝盖狠狠顶了下青年的小腹。青年吃痛半跪在地上。

    待冯安安站稳,季随的手掌离开,扫了她一眼,皱眉看向青年:“你想干什么?!”

    青年梗着脖子:“我来看病,要医生扎针,天经地义!”

    护士小珍挺着肚子走过来,眼睛里沁着泪。

    她怀孕六个月,本来上周刚请了产假,但是这场暴风雨催病了不少人,医院人手不太够,她就把假期往后延后了一周。

    刚给青年扎针的时候一直被他嘲笑身材,小珍说了自己在孕期,青年不信,说要摸一下才知道真假。小珍没有理会,弯腰给他扎针,结果青年还真伸手去摸她的肚子。她一个错手,针扎歪了。

    青年见手背出了血,跳脚急着想要打她,考虑到她是个孕妇怕惹出事,就撒泼说先医生给他扎针,刚蹿出病房就看见了冯安安。

    走廊里有其他病人在小声议论,季随听了两耳朵,他看了眼小珍,大概猜出来几分。

    “要扎针是吧?”季随眼神犀利地看着青年。

    青年被他的气势压倒一截,但依然嘴硬道:“不行?!这个最起码的要求不能满足?!”

    “能满足。”季随握住他的手腕往里一折,青年手里的针头脱落。

    季随接住针头。

    青年惊骇:“你要干什么?”

    季随拿着针头冲他一笑:“扎针。”

    青年往后撤,奈何季随力气太大,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像只铁钳,他动弹不了分毫。

    “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