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你不明白……”他痛苦地道。

    “是你不明白!”我凑了上去,恶毒地道:“谷主喜欢我得紧,他都舍不得命我做你为他做的事,罄央哥哥,你现下明白了吗?!”

    他脸上骤然变得煞白,一双乌黑幽深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我心里开始忐忑发虚,却仍然强撑着,冷哼一声道:“该谁离开叠翠谷,这可说不定呢!”

    说完后,我转身离开。

    但我心里很不安,后来我又悄悄儿拐回去,躲在花簇后看他。

    他宛如入定般呆立,面无表情,却仿佛在我看不见的身体内部,被人剜去一大块血肉,此时,正汩汩流血不止。

    从此,这一幕在我脑中宛如铭刻,再也抹煞不去。

    每每午夜梦回,我想起的罄央,不是他和煦如风,温柔若水的模样,却总是这一副面无表情,好似泥塑石雕一般伫立的身影。

    那身影,从头至尾,写着悲伤和无奈。

    这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

    后来我才幡然醒悟,他是在试图帮我。

    他那样的人,再告诫自己明哲保身,也无法抵挡住良心的拷问。

    他还是不够心狠。

    所以他死了。

    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小彤帮助下逃出杨府,奔回叠翠谷的时候。我那时已经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但我不敢往深了想,想到的那个答案,足以逼我发狂。

    我带着满身污秽和羞辱的伤痕,回到这里,怕撞见谷内其他人,我一路躲闪,心里只有一个念想苦苦撑着,我想找到那个人,想问他,我想问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他为何要抛弃我,我做错了什么?

    我明明遵照他的嘱咐,做好他安排的每一件事。

    我唯一做错的事,不过是与景炎偷溜出谷,去集镇上游玩。

    哪里知道茶肆里一杯凉茶饮下,醒来便被到了杨华庭的密室。

    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怎么发生。

    谷中路径我甚为熟稔,再加上景炎顽皮,我们会发现一些无人知晓的小道,直达各处。

    谷内巡夜弟子并侍从所走路线,我也早已摸得通透,是以躲开他们,无甚难事。

    谷主所住主楼人太多,且都是高手,我不敢冒然上前,于是便蛰伏在后面园子的大湖石后,那下面有一凹处,正好能藏下我这般的瘦削少年,且不为人察觉。那时候,我怕呼吸声被人察觉,甚至刻意将呼吸放轻。

    我等着时机。

    常人总以为两队巡夜人接替的时机乃防范最为松懈之时,其实不然,皆因谁都想得到此一点,谷内对此,早已加强警戒。

    最松懈的时辰,是头一帮侍卫临近交接,第二队侍卫未曾上岗之时。

    就在我好容易待到他们困顿走开,正瞄准时机,要从藏身之处溜出来时,却猛然瞥见一人身影。

    白衣翩然,身影荏弱,正是罄央。

    谷内规矩甚严,入夜后学生们一概不得出房舍,只有调皮如景炎之流,才会撺掇着我晚上溜出来玩儿。

    但是罄央不该不守规矩。

    我心下狐疑,却见他朝我这边走来,吓得我赶紧缩头,躲得更深。

    很快我便发觉,他不是发现我的行踪,他只是越过湖石,到另一边去。

    我远远看着,却见他不安等在湖边,过了不久,便见到另一个人缓步过去。

    便是在暗夜中,只需瞥见他的身影,我也知道他是谁。

    我心心念念的人,怎么可能认错。

    罄央似乎跪了下去,跟他说着什么,谷主直直挺着腰,却不发一言。

    后来,罄央着急了,跪立着伸手欲拉扯他,却被他反手一掌,狠狠殴在脸上。

    罄央扑倒在地,却犹自不甘心,跪好了又说什么。那天晚上月光晦暗,只那一瞬,我看清他的脸,那张柔白清秀的脸上,挂着泪痕,他口唇阖动,我远远望着,却仿佛看到,那口型,说的是“柏舟”两个字。

    我心里猛然狂跳,正要什么也不顾,再冒着被谷主发现的危险挪前一点,我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此刻我什么也听不到。就在我稍稍动了动腿时,却愕然发现,谷主缓缓抽出腰间玉笛,指着罄央的胸口。

    罄央面白如纸,却仍旧不退,他刹那的表情,有豁出去的狠绝。

    他在赌。

    赌这个男人,到底将他当成什么。

    他再风轻云淡,再温柔平静,内里却其实与我一样,我们都是痴儿,都在绝望的境地里,总留着一丝奢望,总为了这点点的奢望,便能将全付身家性命赌上,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我们都很蠢。

    然后,我便眼睁睁看着,那柄玉笛不费吹灰之力,轻易插入罄央胸腔,再轻易拔出,不过顷刻之间,那个柔美温和的男子,便变成一具冰凉丑陋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