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人,怎地一个个被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迷了眼,连最基本的感恩都不复存在。

    玲珑乖巧地站起了身,趁着没人注意顺了桌上她很喜欢的几块糕点进袖子里,跟在大长公主身后,头也没回的走了。

    皇帝生母早逝,也无同母所出的兄弟姐妹,那些还活着的皇子如今都被封了王,皇帝自然是不会跟他们太亲近的,当初这个位子可是不少人虎视眈眈,所以说起来,大长公主跟玲珑,是唯一真心待他的亲人了。

    虽然这所谓的家宴,皇帝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过什么真情,只是走走形式,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大长公主跟玲珑离开的背影,皇帝却说不出话来,甚至心头隐隐有着失落与后悔。

    他看向玲珑坐过的位置,今年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唯一一次在他生辰后没有一起出去走走,说说话。

    她也没有像往年那样送他生辰礼物。

    皇帝觉得自己完全不会在意,事实上前些年他心中一直觉得好笑,玲珑这送的都是些什么呀,一个荷包,一本手抄的佛经,一个自己捣鼓出来的小玩具?她拿这样的东西送给一位帝王?因此皇帝从不珍惜,总是随手赏赐或是抛之脑后。

    可现在他突然后悔起来。

    玲珑跟大长公主一到马车上,大长公主就把她搂进怀里,浑然没了在皇帝面前的威武霸气,带着嗔怪也带着怜惜:“你这傻孩子,这些事儿怎么不早些跟娘说?早些说,娘也能为你做主。”

    玲珑摇摇头:“我不想娘跟皇帝表哥起冲突。”

    “那有什么?娘不怕。”

    “娘,不管怎么说,哪怕他是您的侄子,是我的表哥,可他也是皇帝。”玲珑慢慢道,“也许一时他不会发怒,可长此以往,他总会对我们不耐烦的。”

    “他敢!”

    玲珑用干净的眼睛看着大长公主,看得她垂下头,因为她们娘俩都清楚,皇帝真的敢。

    在朝政上,他绝对称得上是一位英明的君主,这一点有目共睹,否则当初大长公主也不会在先帝那么多子嗣中挑选了皇帝。可同时,他也有着所有帝王的共同点——狠心,冷酷,无情。

    他能舍弃的东西太多了,为了保住那个位置,如果皇帝觉得她们挡住了路,那么哪怕大长公主是他的亲姑姑,对他恩重如山,哪怕玲珑是他的妻子,对他一往情深,他也会眼都不眨的放弃她们。

    大长公主不说话了,这次回去后,她翻来覆去的一夜没能睡着,到了第二天眼下一片青黑。

    玲珑就睡得好多了,她本来睡得正香,谁知有人敲窗户,这是她跟卫霆的信号,这人还挺有趣的,总是深更半夜地找她玩,每次来还都要分享玲珑藏起来的食物。

    护食的玲珑每次都会给他一大部分,把个卫霆感动的不行,觉得玲珑对自己特别好,其实是他想多了,主要玲珑藏起来的食物有时候不会及时吃,过了那个时辰,食物的味道就会大打折扣。她是高高在上的郡主,想吃什么没有?何必委屈自己吃不新鲜美味的?所以都到卫霆肚子里去了。

    这次也是,玲珑不吃,看着卫霆吃,卫霆狼吞虎咽一番,见小郡主跟以往不同,一直盯着自己,就问:“怎么,是不是突然发现小爷生得英俊过人?”

    英俊的确是很英俊,就是有点膨胀。玲珑懒洋洋地答道:“没有我表哥英俊。”

    卫霆知道她表哥是谁,但没见过,就不服气地说:“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因为他是你的表哥,你才觉得他更好看?”

    玲珑说:“因为我审美没问题啊。”

    卫霆是长得很好看,可跟皇帝还是差了一点,毕竟皇帝那是多少代累积起来的优秀基因?不管别的怎么样,反正那张脸是相当赏心悦目的,不然他一个强迫了人家小太监还脾气差又霸道蛮横不讲理的皇帝,是怎么让小太监忍不住对他芳心暗许的?

    第336章 第三十片龙鳞(八)

    卫霆便打定主意, 有机会一定要去皇宫看一看, 看看玲珑口中的皇帝是不是真的比自己还要英俊。他听了玲珑这话, 又颇有些委屈,心想皇帝再英俊, 难道能有他好么?他可是每隔几天就带着礼物来看她,或是些小吃食, 或是些有趣的小玩意儿,都是民间独有的, 她在公主府可看不到。

    结果转念一想,自己送的这些玩意儿加在一起的价值怕是也抵不过皇帝的一次赏赐, 便叹了口气。

    如今卫霆是彻底把玲珑让人打了他板子还把他赶出公主府的事情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越是跟玲珑相处, 他越是觉得这个姑娘有趣。虽然是金枝玉叶,可并没有自视甚高的臭毛病,这倒是让卫霆开始怀疑起来, 她真的会欺负人么?

    心里这么想, 嘴上就这么问了。其实他心底已经很愿意相信玲珑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只是想得到她一个答案而已,只要玲珑说不会,那他便能立刻摒弃之前的偏见,理直气壮地跟她做朋友。

    玲珑眨着水汪汪的眼, 夜明珠散发出皎洁而柔和的光芒, 可这一瞬间, 卫霆甚至不知道天上星辰与她的眼睛比起来, 究竟哪一个更加耀眼夺目。

    然后他就看到她笑了,回答说:“会啊。”

    卫霆:???

    这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为什么不会?难道你觉得我是会忍气吞声的那种人么?”玲珑撑着下巴问他,顺便把没吃完的花生酥又朝他面前推去。卫霆还没从她的回答里走出来,就又被塞了一嘴花生酥。

    虽然玲珑还没有开始解释,但他已经在心底给她找好理由了。他问她会不会欺负人,她直截了当就说会,毫不掩饰,这说明她性格果决毫不遮掩,从某种方便来看也是优点的一种呢。

    “不像。”

    确实是不像,岂止是不像?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尊贵,以她的出身,说什么欺负人,那可真是太正常了。

    “你可知道外头那些人在背地里是如何编排我娘的?”

    大长公主?卫霆摇摇头,民间对这位大长公主自然不敢说什么,但贵人圈子卫霆一介江湖中人也无法进去,自是不知。

    “他们说我娘不配做女人,谁家的女人像她这样厉害?他们还觉得我父亲娶了我母亲是委屈了,可他们怎么不想想,我父亲当年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既无功名在身,亦无显赫家世,我娘于他有救命之恩,两人结为夫妻,又不是我娘强迫他的。为何外面风言风语,他却从不为我娘说一句?不仅如此,还有些权贵人家的小姐,自诩三从四德都学得好,瞧不起我娘这样上过战场舞刀弄枪的女子,连带着对我也多有不敬,你说,倘若我听到有人说我娘不好,我难道不去教训欺负她们,反而要拍掌叫好,说她们讲得对说得妙?”

    若非是夜深人静怕被人发现,卫霆险些一巴掌拍桌子上:“这都是些什么人!我们江湖中人才不会这样!肚子里那么多弯弯绕绕,一句实话都没有!”

    玲珑觉得原主是真的委屈,卫霆所谓的她欺负人,正是因为那家小姐在背地里与几个闺中密友在一次赏花宴上编排大长公主,虽然作为大长公主的女儿,没能继承到她的杀伐决断,甚至因为父亲对大长公主多有疏远,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娘,自然是不能白白听着旁人数落。

    就因为这事儿,到了卫霆耳朵里,就成了她欺负人了。

    “欺负她们怎么了,我觉着上次我还手下留情了,再让我听到她们嚼舌根子。”玲珑冷笑。“我就当面甩她们几个嘴巴子,我倒是想看看,她们这些仰仗家族余荫的蛀虫,有什么资格对平定叛乱立下汗马功劳的大长公主品头论足!”

    卫霆痴痴地盯着她瞧,觉得她这样嗔怒之色实在是妩媚又娇美,霸气四射。他年纪轻,并不曾亲眼见过当初的民不聊生,也不曾目睹过大长公主披上甲胄上战场的风姿,但是卫霆想,看到玲珑就知道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玲珑打呵欠困了,卫霆便老老实实走人,走前按照习惯把玲珑那堆吃不完的零嘴都一并划拉走,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玲珑当成了废品回收站,还以为玲珑是跟他交情好才给他留这么多好吃的。

    要不怎么说单纯的人都比较幸福呢。

    玲珑忽悠走了卫霆,自己快快乐乐的睡觉,徒留卫霆一个人瞪着眼睛想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