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个男子,瞒了世人这么多年,戴了副假面具,昭帝兴许会觉得他心机深沉需多加防备。

    可她是女子,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虽然这些年安王的所作所为是荒唐了些,但也情有可原。不过既然如此,安王势必不会谋反,那么这些人证物证又是哪里来的?要知道,看了这些证据,不仅仅是昭帝信了,颜琛等重臣们也都深信不疑。

    是谁为安王准备了这些恰到好处的证据?既不是为安王谋权篡位,那就只有一个可能——置安王于死地。

    昭帝黑眸深沉,并没有跟玲珑多说,因为他觉着这个熊妹妹有点缺心眼,她想过逍遥自在无法无天的生活,那就让她折腾去,横竖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

    有个妹妹,可比有个弟弟让昭帝感到满意。

    玲珑毫发无损、大摇大摆地出了宫门,看得被赶出来的重臣们目瞪口呆,她恶劣地朝他们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地走人了。

    哎呀,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在那样紧急危险的关头,灵机一动,直接就把这么可怕的局面反转,现在她彻底自由了,至于谁来背黑锅……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哦!

    没错,安王的确是谋反了,那些证据也都是真的。玲珑本来还打着瞌睡,听到臣子们义愤填膺地指责她才清醒,然后她想都没想——有什么比安王是女人更能洗白?你看这白的,昭帝都不问责于她了!

    唉,幸好事情没闹大,她是昨天入宫作死被当场抓获的,外头属于王爷的车驾还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呢!

    上车,走人,打道回府一气呵成,顺便路上买点零嘴回去。

    安王喜奢靡好享受,安王府也延续了他一贯的审美,见她全须全尾的回来,王府管家还愣了一下:“王王王……王爷?!”

    “干嘛学狗叫?”玲珑白他一眼,“本王不能回来?你对本王活着回来感到很惊讶?”

    管家吓了一跳,立刻跪下请罪,“奴才不敢!”

    “不敢?本王看你敢得很!来人,给我拖出去打死!”

    安王向来任意妄为,但管家是他的心腹,管家说的每一句话,安王都言听计从,眼下居然要打死管家?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听从,各个迟疑,不敢上前。

    第473章 第三十九片龙鳞(三)

    “这是安王府吧?本王是安王吧?”玲珑不可思议地问, “本王的话你们都敢不听?不过是让你们打死个奴才, 还愣在那儿干什么?!”

    管家脸一沉,并没有拿玲珑的话当回事,“都在这站着, 没事情做是不是?”

    下人们是走不敢走, 留不敢留,管家忍着气, 走到玲珑身边,声音压低:“王爷不要胡闹了, 太妃娘娘若是知道了, 会不高兴。”

    玲珑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虽说只是管家,可养尊处优这么些年, 王府里他说的话比安王的还要管用, 又因为王府管家的身份,在扈太妃面前也说得上话, 这么多年, 管家尽心尽力笼络哄着安王, 让对方对自己言听计从,谁敢对他有一点不敬?偏偏就是安王,众目睽睽之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登时让他嘴角破裂口吐鲜血,咳嗽的时候居然还吐了一口碎牙!

    震惊覆盖住了其他情绪,安王是个什么德性,没人比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管家最清楚!心比天高又没有与之相匹配的才能, 一心只想造反当皇帝却不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终日沉溺于美酒声色,根本就是个废物!

    但他们要的就是这样。安王不需要多么出色优秀,他越糟糕越好,越作死越好,等彻底挑战到了皇帝的底线,他们只要稍稍推一把,事情就会如他们所料那般往后走。

    可现在,管家捂着脸,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玲珑抠了抠手指甲又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灰,“她高不高兴,关本王屁事?”

    说完一脚踩在管家脑袋上,冷冰冰地问:“现在本王说的话,你们能听了么?”

    她真的不想用暴力解决问题,这些家伙能不能有点眼色?

    看到王爷那惊人的一巴掌,下人们总算知道要听谁的话了,管家被堵住嘴拉了下去,他一开始还能挣扎,满脸厉色,后来看玲珑是真要杀他,终于知道害怕,涕泪横流,却根本不能打动她。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玲珑把王府所有人都召集到面前,从年纪身材长相气质等多方面考虑,选择了最好看的一个作为新管家。除此之外她把扈太妃的人给拔了个干净,那老妖婆想要她的命,门儿都没有!

    在家里休整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玲珑特意提前进宫去给昭帝请安,顺便关怀一下这位便宜皇兄的伤势如何。她延续了安王的奢侈画风,穿着大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美玉,锦袍上还用金线绣着祥云花纹,阳光折射其上都晃眼。

    龙女觉得亮晶晶的真好看。

    昭帝也没想到这作死弟——作死妹妹会主动进宫给自己请安,不过她既然是女儿身,他待她的态度也就和颜悦色许多:“怎着,今日又有何事要找朕?”

    “臣弟昨天回去之后辗转难眠,实在是担心皇兄您的伤势,这不,一早就赶来了,皇兄可好些了?若是有用得到臣弟的地方,皇兄千万不要不好意思,一定要开口。”

    大眼睛眨巴眨巴,水汪汪的,满是真诚,好像去掉了那层虚伪的外衣,整个人都放飞了。

    昭帝沉吟了下,他的右肩为利器所伤,若说重,那倒也不重,只是得好些时日没法提笔,因此折子都是他来口述,再交由内侍书写完成。这熊妹妹突然这么好心,昭帝倒没怀疑她,瞧她小脸白嫩喜洋洋美滋滋的,成日吃喝玩乐招猫逗狗不干正事,他牙根有点发酸。

    本来玲珑只是客气客气意思意思,哪里知道昭帝居然真的颔首:“既然你这么说,朕就不客气了。”

    半刻钟后,坐在案前,面前一本摊开的折子,左右两边各有小山堆起来的折子的玲珑顿时生无可恋。她盘腿坐着,扭过头看龙椅上的昭帝:“皇兄……”

    “怎么,你不愿意为朕分忧了?”

    玲珑扁着嘴,从鼻孔里喷出两股气,昭帝还特意让人给她弄了个案几过来,就搭在他的书桌边,他坐在龙椅上,这个角度不仅可以把她这边的情况尽收眼底,还比她高好多!

    边上的内侍尽责尽力地磨着墨,昭帝则缓缓翻开一本书,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念。”

    嗯,玲珑还得把折子念给他听,他说出决策她给他写下来!

    她念得有气无力,提起朱笔写的字更是鬼画符一般,看得昭帝忍不住皱眉:“……你的书本都读到哪里去了?”

    怎么说都是皇家子弟,要去国子监进学的,怎么就写出这么一手鳖爬般的字来?

    玲珑趴在桌子上:“人家就是写不好嘛!”

    声音软趴趴的,甜如蜜糖,昭帝恍然想起她是个姑娘家来着,沉声道:“坐好了,多大的人了,连个坐相都没有。”跟没骨头似的。

    按说往日里安王也不是个多么讲礼数的人,那会儿昭帝只觉得他无药可救,可现如今弟弟变成妹妹,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女儿家这么个姿势坐着,未免太过豪放,叫人看见如何是好?

    玲珑拿着朱笔在奏折上悄悄画了只小乌龟:“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