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公公人精一般,听他有些松动,心里暗喜,“莫说陛下,连小人都爱看,女子英姿飒爽的,比起寻常闺秀真不知大气了多少。寻常闺秀大多没见过世面,脑子也不灵清,小人听说前几日应大人府上幺女沉迷话本,总想着要同故事里的英俊书生双宿双飞……最后竟害了相思病,卧床不起了!”

    江崇宁连连摇头,“痴傻可怜。”

    芮公公赶忙附和,“可不是,干脆利落的姑娘才有趣。”接触到皇帝戏谑的眼神,他嘿嘿一笑,“小人虽然没经历过风花雪月,可也是见过猪跑的……”

    江崇宁被他一番装疯卖傻,消去了不少黯然。

    芮公公眼见行情正好,再接再厉道,“陛下,那姑娘是杨患大人的族妹,今年新入宫。”

    江崇宁挑眉,“竟是杨患的族妹?”

    芮公公连忙点头,“她家世不错,手脚也勤快,所以内侍省将她放在御前伺候。小人见她行事大度,不似旁的姑娘扭捏,才让她上前伺候陛下。”

    江崇宁复又挑眉冷笑,“这般说来是朕误会你了?”

    他头颅更低,小心道,“不敢隐瞒陛下,小人的确是有些旁的想法……”他瞬间觉察到前方冷气嗖嗖,硬着头皮继续道,“小人也只是想让陛下舒心些,宫女大多只会取巧卖乖,整日里涂抹得粉面桃腮的,献媚的时候个个要掐尖,干活的时候却没几个愿意当出头鸟……那些人太过油滑,不及这杨姑娘利落坦荡。小人虽然存了旁的想法,也确实觉得这姑娘是个可造之材,才放心让她上御前侍奉。”

    他唧唧歪歪一大通,江崇宁也听进去了许多,心境居然逐渐平复下来,他有些疲惫,摆手道,“罢,罢,你们看着点就好,那人是杨患的妹子,不好怠慢了……“他忽而话锋一转,又严厉了起来,“可这等取巧卖乖的事,日后不能再有,都收起你们那些龌龊心思。”

    帝王一字千钧,芮公公掂了掂分量,伏在地上万分恭敬道,“是,小人定当谨记。”

    他虾米似的退出了殿门,钻入偏殿次间,另一年纪尚轻的小黄门殷勤地奉上一杯茶,“芮公公辛苦。”

    芮公公方才一通吹拉弹唱,口干得紧,连着抿了好几口茶后,顺手将茶盏递了回去。

    小黄门赶忙接过,“芮公公,小人有一事不明。”

    芮公公一叹气,“说吧……”

    “陛下似乎和安大帅闹了不愉快,您为何这时候凑上去?不能晚些吗?再说您这伤还厉害着,修整一会也是好的呀。”

    他又叹气,“你年纪小,只看表面。”

    他屁股开了花,没法坐下,小黄门扶着他歪在软塌上,“请芮公公赐教。”

    他第三次叹气,“我就是去给陛下当出气筒的呀!陛下火气不发出来,大伙都得跟着倒霉!”

    小黄门一拍脑门,豁然开朗,心里直叹学海无涯。

    ~~~

    那厢,安惟翎一肚子官司,连将军府也不回,直愣愣杀去袁玠书房。

    “袁、齐、玉!”

    袁玠第二次听她这般唤他,心里一凛,放下手里的棋子,“阿翎?”

    他说不上来安惟翎是什么神色,只觉得心惊,起身上前道,“怎么了?”

    安惟翎见他这幅温吞样子更加烦乱,指着棋盘,“收了,看得心烦。”

    这棋局又惹她了?袁玠不明就里,乖乖收拾了。

    安惟翎心里仍旧郁结,继续胡搅蛮缠,“把门窗关了,风大,吹得我头疼。”

    袁玠又顺从地关了门窗,瞥了眼院外垂柳,轻盈的枝条并未飘动,他愈发疑惑。

    “你杵在这做什么?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居然还有跑到别人家把主人赶走的……袁玠上前要去牵她的手,安惟翎立马转过身,走去软塌坐下。

    “阿翎?”

    安惟翎抬头看他,袁玠眸子乌沉,嘴唇抿着,竟有些茫然无措。

    她气结,“袁齐玉,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袁玠一愣,“阿翎……你怎么了?”

    怎么你个头!

    “老子宅子闹鬼!老子被鬼上身了!你高不高兴?”

    袁玠哽一下,“……怎么会闹鬼?”

    安惟翎没想到他居然还要问个具体,没好气道,“那宅子之前是先帝在时鸿胪寺卿陈大人的,他死的冤,阴魂不散。”

    袁玠原本不信怪力乱神,却有些心疼她,“闹得你睡不好?要请人作法吗?”

    安惟翎气得伸手去锤软塌,“相爷无所不能,相爷去给本帅作法!”

    袁玠茫然看她,“我不会……”

    安惟翎伸手指门,“不会你就出去,别打扰我冥想。”

    哪跟哪?她什么时候在冥想了?

    袁玠乖乖走去门口,打开了刚刚合上的房门。

    “站住!”

    袁玠回头看她。

    谁知她又指着窗户,“不准走门,翻窗出去!”

    袁玠僵住,“阿翎?”

    “你翻不翻?”

    袁玠走回来,“我翻。”

    安惟翎伸手推开窗户,“要翻快翻!”

    袁玠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纵容,“好。”

    他少时文武兼修,有些底子,双手在窗台上一撑,利落地翻了出去,身姿居然还十分优雅。

    竟连翻窗也是一副君子如玉的模样,安惟翎更气,伸手要去把窗户合上。

    袁玠连忙抵住窗户,“阿翎……”

    安惟翎怕夹着他的手,只好停住,二人隔着窗户僵持。半晌,袁玠又开口,“到底怎么了?”

    安惟翎鼻子哼气,皮笑肉不笑,“相爷才智过人,猜啊。”

    袁玠抿抿唇,小心翼翼道,“在下才疏学浅,还请大帅赐教。”

    竟也学得油嘴滑舌了!安惟翎险些忍不住伸手弹他脑门,又转念一想,他如今成了这幅话痨样子,拜谁所赐呢?

    她忽而垂眸,气焰消散了一半,此时心里又累又乱,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

    到底怎么回事?这姑娘对自己总是直来直往的,袁玠第一次见她如此扭捏的模样,脑内灵光一现,抓着窗棂的手指骤然有些发紧。

    想通了关节,他热血涌入心门,可事到临头又有些畏缩,斟酌了半晌,才终于决定开口。

    安惟翎眸色深沉,他认真地凝望她,任由心里的勇气和慌乱不断交缠。

    是死是活,他还是想要一个宣判,“阿翎,是不是——”

    “你想娶我?”

    第35章 并蒂 鸳鸯织就同心结

    作者有诗云:

    【鸳鸯织就同心结 菡萏开遍并蒂诀】

    【人间此处风月好 不见忘川不言别】

    “你想娶我?”

    安惟翎与他隔窗对视, 神色复杂得说不清道不明,袁玠心里大石猛然落下,却激起了一大片水花。

    他从未如此认真看过一个人, 此刻声音温柔又坚定,“想。”

    他亦想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同她说不要生气。

    他正要伸手,安惟翎转而横眉,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想为什么不同我说?!”

    袁玠脑壳被她弹得狠了,痛得眉头微蹙,很快又舒展,他知道她在气头上,不敢伸手去揉额头, 只是定定看着她, “那日请求皇上赐婚, 皇上并未当场允准……事情尚未定下来, 不好同你说。”

    安惟翎更气,拽着他肩膀晃了两晃, “那事先呢?!事先呢?!”

    袁玠被晃得茫然,“事先?”

    他嘴唇抿着, 睫毛一颤一颤,端的是个无辜模样。

    安惟翎见他不明白,自己也有些不明白了,松开他肩膀,望着他锦袍上被她拽出的一片褶皱,蹙眉道,“事先你没想过要同我说一声?”

    “事先……为何要同你说?”

    安惟翎险些跳起, “难道是你一个人拜堂吗?!竟不需要同我说一声?!”

    袁玠愈发不解,“你难道不是已经……”

    “我已经什么?!”

    “已经同意……”

    安惟翎气急败坏,将窗棂拍得哐哐作响,“我几时同意了?!”

    袁玠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半晌开口道,“你不同意?”

    安惟翎仰头,“哪跟哪啊?”

    袁玠好似明白了关窍,“我以为你是默认了,才放心去请旨赐婚。”

    安惟翎唰地低头看他,“默认?几时的事?”

    听她此言,袁玠忽而有些受伤,眼神都逐渐涣散了,“你我二人……同卧同起,形同夫妻……这不是默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