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是深巷,赵婉画不敢往后望,只能抱着小浮生一直跑,小浮生在哭,可是止不住,她此刻也无法顾及这些小事,只能跑,逃掉吧,她在想,逃掉吧,只要等到夫人回来,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逃。

    逃不了。

    背后是刀光剑影,狭窄的小巷一下就显得逼仄了起来,她脚步踉跄,似乎下一刻就要跌倒。

    齐鉴连斩两人,一身恶狼一般的血腥气上来,那凶狠的眼神让人有些不敢接近。

    “你们是哪一家的死士?”

    齐鉴喝问,只是对面那两人,连同伴的尸体都没有多看一眼,径直提剑朝齐鉴刺来,两人同时发动攻击,齐鉴根本回避不了,挡了别人一剑,却挡不过另外一人的剑,一下便被穿透了腹部,鲜血涌出来,他却连捂都不捂一下。

    忽然就想起了自己遇到张汤的时候。

    他问张汤,天下何为公道正法?

    张汤冷冷淡淡地瞧了他一眼,法在你心。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让人似懂非懂,又有故弄玄虚之嫌的一句话,四个字,让他觉得那一刻的张汤身上充满了一种让人向往的味道,所以他跟随了张汤。

    还记得走的时候,张汤说:你未来的主子是个……很聪明的女人。

    他那个时候还问:天下难道还有人比张大人你更聪明吗?

    一向沉默寡言的张汤,在那个时候也沉默了许久,然后说:她的聪明,和别人不一样。

    然后他就见到陈阿娇了,说实话,到底是怎么不一样,他现在还没明白,也许……婉画知道吧?

    婉画……

    他眼前有些模糊,连退了好几步,赵婉画忽然之间不跑了,便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忽然觉得手中的剑很沉。

    “走吧……”

    他又转过头去,看向了最后的一名刺客,轻笑了一声:“四个打我一个,还被我削掉了三个,如今只有你一个,不如一同去见了阎老五吧,黄泉路上,好作伴。”

    长剑斩风,刺入人身体的时候有一种艰涩的感觉,被刺入的时候,却是透心的凉。

    天地在眼前旋转个不停,他最终还是看到了自己的血,洒在了灰白的墙上,还没有来得及踏破楼兰,会遍天下英豪,就已经呜呼一命……

    天,黑了。

    婉画,走快一点,走远一点……

    谁的泪,洒了一路呢?

    长安的夜啊,似乎快深了。

    这一个晚上,没有风雨,也没有星月,陈阿娇奔在归家的路上,却忽然不知道何处是家。

    你看那四海之大,却无她容身之处,从馆陶公主府,到皇宫,再到那生机一线的棺材,长灯墓室,华衣加身,从翁主到皇后,又从皇后到废后,最后又称为了一介平民,她本该尊荣至宠,却总想着要平平淡淡,也许是因为对这世界的恐惧,也许是因为对深冷宫门的惧怕。

    日复一日,她从不将自己的恐惧宣之于口。

    可是这一日,在这一个日色将近的黄昏,她跌跌撞撞地回到了乔宅,却看到了一片大火。

    焚天灭地的火,焚毁了她的心,焚化了她的泪。

    郭舍人说,赵婉画不见了,乔宅这一片都起火了。

    东方朔的故宅,李延年的府邸,沿街的一片,坊里连成火海,太阳落了,人间的火,烧起来了。

    她的乔宅,就这样被一片火光笼罩了。

    李氏见到她来一下哭着扑上来,“夫人,夫人,还没找到婉画和公子……”

    陈阿娇冷漠地看了李氏一眼,却没理会她,直接往那还燃着的宅院里冲去,这个时候,火势已经差不多了,残垣断壁都不足以形容此地的惨烈。

    焦黑的廊柱,倒塌的墙壁,面目全非的花园,还有灼人的热浪,几乎要将陈阿娇鬓边的发烤焦。

    浮生……婉画……”

    她很想这么喊,可是这周遭都是静寂无声的,只有瓦片落下,墙柱倒塌,还有火苗安静地吞噬着木料的声音。

    佛说,因缘业火。

    外面有许多人在问,里面还有人吗,找到了吗,没找到,没人了,不,刚刚又冲进去一个人……

    这是她的一场噩梦。

    长安这烧了一连片,何人有这么大的手笔,还连着李延年的府上一起烧了?

    陈阿娇竟然笑了起来,后面有不知道何处的侍卫们赶到了,郭舍人连忙让他们搜人。

    陈阿娇就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石头似的一动不动,垂着手,穿着这一身素蓝的曲裾深衣,像是一汪水,又像是一片海。

    她眼底的世界,随着这一片火,寂灭了。

    那一刻,她心底没有赵婉画,没有齐鉴,也没有小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