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夫冷冷道:“我便说是,你就不活了?”

    他眼下更恼杨岑不知分寸,不顾惜身体,难道以为当初把他救回来, 是件容易事吗?

    “活到多久我不知, 一半看天数,一看看你自己。若是你知道爱惜, 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说不得还有造化。若你还是一味逞凶逞强, 便是菩萨也救你不过了。”

    “练武——”

    “你想也不用想了!”张大夫恨不得说得再决然一些,别再让眼前的人有任何的侥幸心理,却又不忍看杨岑眼里骤然熄灭的火光,只能别着头提起药箱走了。

    他刚走没两步,让人阻了去路。

    “张大夫....您说的...可是.....”她眼里两泓泪,如同夏天田田荷叶上迎着风的露水,滚来滚去,就等着一个契机落下来。

    又是一个不死心的人哪!

    张大夫紧走了两步,也不看她,只是道:“病人面前说话,只有轻的,未有重的。”

    一记重锤砸下,一阵眩晕,阿窈忙摸索着急退两步,扶住了廊柱,半依着坐下来,愣愣怔怔失了魂一般。

    一个人越走越近,阿窈茫然抬头看,张太医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叹息着说道:

    “天下没有固定的病症,因此说天无绝人之路,当日我给杨世子治伤的时候,人人都说活不得了,却未阻碍他如今能站能走。今日的诊断焉能说到十几年后,大奶奶若是也这般垂头丧气的,那便是救也救不得了。”

    “您是说....”阿窈擦了擦模糊的泪眼,满怀希冀看过去。

    “老夫什么都没说......”张太医摇着头走了,徒留阿窈在此地愣神。

    杨岑的药熬起来分外费神,阿窈不假他人手,自己试着温度,滤过几遍,攥着怀表看时钟滴滴答答,不敢错了一息。

    来来回回,最后熬成一碗药,总得花上一两个时辰的功夫。

    “大爷呢?”阿窈端药过去的时候,看一众人都守在外面,面面相觑,却不敢进去。

    阿窈心一沉,忙拨开他们往里望:“出了什么事没有?”

    “并...并没什么动静...”丫鬟不敢说谎但也不敢说实话,他们不进去为的不是没动静,而是杨岑如今的模样有些惹人怕,让他们不大敢进。

    阿窈听了听,确实是寂然无声。

    她怕扰了杨岑睡觉,便把门悄悄推开一条缝,见帷幔之下,杨岑好像在沉睡。

    太医也特地交代过,说病人现在气虚体弱,常常会觉得乏累,因此多多休息对身体恢复是很好的。

    阿窈怕开了门扰了他睡觉,便自己搬了个绣墩做到了窗前,破天荒做起了针线活。

    众人没了男主人可守,便都围着女主人,一会儿问:“奶奶眼累不累,要不要谢谢?”一会儿说:“这儿风大,奶奶不如往抱厦坐坐,等大爷醒了再回来。”

    阿窈虽然知道他们是好心,却止不住地心烦,她将其他人都打发了做别的事,直到没人围着了,才能放任思绪空蒙蒙的。

    护身符上的平安两个字不难绣,正好做了就能初五拿去到佛前开光,阿窈昏昏沉沉,绣两针倒要对着它发呆好半天。

    再动了几针,那上头的字便逐渐模糊起来,眼皮似有千斤重,哭过后的眼睛酸涩不已,急切地想要闭上。

    阿窈无心抗争,索性放任自己进入沉沉梦乡。

    恍惚间还是几年前的盛夏,蝉鸣聒噪地人头疼,杏子树上坠了小小的青杏子,跟枝繁叶茂的枝子混在一起,再难看出哪里是果哪里是叶。

    阿窈热得心烦,举目四望,小院精致,好似是她从小住到大的模样,但心里还是无端空荡荡的,好像少了什么。

    她站在树下,伺候她十几年的丫鬟也出落得十分标致,隔着窗子唤她:“姑娘快进来,外面日头大,晒黑了怎么办?”

    阿窈摇头,她说不清自己是在等谁,但她一定是在等着一个人。

    忽有一张脸倒垂着出现她面前,龇牙咧嘴逗她笑,阿窈本来该唬了一跳,但她一点都不怕,反而撅起嘴,十分不满:“你怎么这会儿才来?”

    这个少年脚一点,飞跃下来,好似是从树上飞下来,让阿窈整个脸庞都亮了:“你会飞!”

    这个凭空出现的少年看出了阿窈眼里的惊叹,十分骄傲:“这算什么,我还会枪法呢!”

    阿窈忽然愣住了。

    少年仍然在侃侃而谈杨家枪十二式,从长虹凌日到一扫千里平。

    阿窈忽然想起来了。

    这个从小就梦想着要做个将军的人,已经拿不起枪了。

    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国,慢慢矮下身去,一瞬间泪如泉涌,周围手忙脚乱的丫鬟,忙着想要哄她的杨岑以及深藏在八岁记忆里的院子都消失不见,只有一个哭得声嘶力竭的自己。

    便是哭她也哭不了多久,阿窈不愿意抽离这个可以自由发泄的地方,但有人在一直摇晃她,叫声里还有惊恐。

    “奶奶!奶奶!你可曾瞧见大爷了?”

    阿窈上一刻还迷迷糊糊的,下一刻睡意全无:“大爷不是在屋里吗?”

    阿窈顾不得和丫鬟多说话,忙掀了有人盖在她身上的毯子,直往屋里奔去。

    屋里一片凌乱,架上的兵书横七竖八,遍地的碎片,被子掀了半角,里面已经没了温度。

    “大爷不可能出门!咱们都在前院,可都找遍了!现在夜已经深了,咱们只敢偷偷找,也不敢惊动太太!”一众人已经急哭了。

    阿窈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忙抓着人问:“练武场找了没有?”

    练武场的旁边就是一排窄窄的厢房,里面放着杨岑的宝贝。这会儿在暗夜里,原木的门像一张黑洞洞的嘴。

    阿窈小心翼翼推开门,它在静寂里发出响亮的“吱呀”声,倒让人多了一些安心。

    三间房全部打通了隔断,十数种兵器就静静靠在墙上,其中,少了杨岑最喜欢的一柄涔寂枪。

    饶是阿窈放轻了脚步,团在角落里的黑影仍旧觉察出了来人,他抬头看过来,两眼亮得惊人。

    阿窈把灯笼放到一边,灯光透过绉纱映照出暖融融一片,在地上投出一个巨大的阴影。

    “怎么了?到处找不见你?”阿窈声音轻软,想让自己听起来若无其事。

    “阿窈,你看这柄枪,”杨岑手腕一翻,枪头在半空发出细微的破空声:“当日高祖就是借着它在阵里三进三出,杨家枪名声一时威震天下。”

    “阿窈!我来演给你看!”

    阿窈还不及说话,杨岑早已拉着她三部并作两步出了门。

    练武场是一片打理得极为平整的石板地,半年没有人在此,依旧不见荒草挣脱石缝的痕迹。早上落了一些薄雪,趁着月色,皓影寂然,只有风声。

    杨岑脚尖一点,枪头斜斜刺出,是个极为平常的起势,而后枪尖虚晃,便在不经意间,忽然如同贯日长泓,气势大涨,从这时起,才能看出些当年杨家枪的盛名,

    “阿岑!你先停下!”阿窈大骇,她牢记着张大夫的叮嘱,现在的杨岑不能动武。

    杨岑并不理会,再往后,以阿窈的眼力便也看不出什么,只能见寒星点点,亮银流转,明铮铮一片。

    阿窈急得没法,变故就在陡然中间,原本舞得密不透风的长枪忽然凝滞了一般,杨岑脚步一乱,反被枪身未卸的力道打回,一道银光便打着旋脱手飞去,阿窈定睛看时,杨岑便半跪在地上,艰难地喘息。

    “还...还有七招....我...给你看...”杨岑攥着阿窈的手,慢慢挣起来,对着她笑。

    阿窈摸到了一手的温热,对着月光看时,颜色发黑,阿窈忍不住抱着他哭起来:“咱们...咱们先回去.....明天......明天我一定看...”

    杨岑固执地摇头:“没时间了....阿窈...真的没时间了.....”

    阿窈挣不过,只能眼睁睁看见杨岑一步一挪,慢慢拾起这柄他最爱的涔寂。

    点,扎,缠,绞,挑,杨岑步履沉重,根本没有跃起的力量,让这本该让人屏息的绝妙招数如同孩子的耍弄一般。

    阿窈忍不住,干脆直接过去,竟要夺过杨岑手里的枪。她笃定,杨岑不敢伤她。

    可惜她还是慢了一步。

    满天满地的白,慢慢渡上一层灰影,隔成大块的灰格,又慢慢变黑。

    好半天,才逐渐清晰,映出阿窈一张惊恐的脸。

    第126章 踯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