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起来,穆炎照旧已经料理了食物,我匆匆洗漱,而后塞了些东西就跟着他赶路,没有顾得上细想。

    早上的确只有一只新烤的兔子。

    莫非这家伙的胃口又变好了?

    打开包裹,却看到一条腿的山鸡躺在里头。

    在这里啊。

    撕下些肉裹在饼子里啃,其余的当然又归他。

    那山村看起来几十户人家,不知……

    嗅嗅。

    鸡肉里没有桂香生姜的香,山楂刺梨的酸味。

    只是些微松子和八角的清香。

    ……

    原来如此,我说烤熟了的山鸡为什么还会长个呢。

    心里暗笑,面上憋得实在艰难。

    偷觑觑穆炎。

    他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周围的空气却骤然降了几度温。

    “我……我去解手。”

    穆炎不该在这种时候来这招。手里硬硬的饼子忍不住被我捏得变形,不得不匆匆找了个借口溜到一边。

    然后蹲在十几米开外树后大丛的矮灌木下,捂紧嘴,无声闷笑。

    实,实在是,太,太过……

    咳,咳咳……

    张家坡的村长,三十左右,只是我在此间估人岁数还不准,可能出入不小。络腮胡子,架着杆烟,一声不吭地看着我。

    “主子家没落,我们这些旧仆旧人没什么用的都给遣散了。外头战乱流离,我无依无靠,无家无老小,原先的城镇里生计不好讨,机缘巧合认识了这位……壮士,才投奔过来的。”我瞟了眼门口穆炎,他还是一顶黑纱斗笠压得低低,这不是在说本人身份不善么……

    “壮士谁家事主?”村长忽然冒出一句。

    ……完蛋了。

    “镀城梁家。”

    呃?

    他回答了?

    声音压得变形,和路上偶尔吐的几个字不同。

    “后坡倒也有几家小子争气,与壮士共主。”

    我低头思量,试着弄懂他们这话的意思。能对着穆炎这副打扮说得如此随和甚至带了几分尊敬的,莫非死士的是种很光荣的职业?还是因为梁家实在不小?

    后坡,应该是村里的划分,前村后村,前坡后坡。

    小子争气……梁国境内,姓梁又有死士的大户人家,不是什么简单货色。明知道自己有家有乡的不会和穆炎一样,家仆轿夫之类了。

    共主,是说别妄想糊弄人么,或者……你尽管把这个人放这里我们会替你好好监视?

    怎么监视?关牛栏里?

    奶奶的。

    真要这样,我还不如光明正大到城镇里混口饭吃。货物流通虽还不发达,生意总是有的。管帐的要信得过的,大概不成。酒楼掌勺的,我能胜任。茶楼沏茶的,我也没问题。这年头茶楼是真正喝茶的地方,只要手上漂亮,破相并无大碍,大不了遮个脸。或者点心铺子的师傅?再退一步说,替人代写写家信就差不多能养活自己了。

    穷途末路了,还可以考虑剽窃前人的诗文卖点银子,多少总记得几句。

    至于谋士之类的职业,绝不考虑。

    可是……

    小隐隐比中隐隐安逸得多。

    我考虑来考虑去,左右摇摆,村长自顾自抽着烟,屋子里只有他咂烟管的吧嗒吧嗒声。

    “他识字。”一片寂静中,穆炎冷不丁冒出一句。

    “哦?”村长猛然凑过来三十公分。

    心脏一缩,我一口气噎不上来,差点没厥过去。

    他他他,会自己开口说话?

    以为我被他吓到,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村长在桌沿上磕了磕,敲出一小堆烟灰,起身朝外头扯了嗓子喊,“小六家的,收拾间屋子出来,咱坡上有扶得起笔杆子的啦!”

    十

    张家坡姓张的占大多,余下主要姓万和朱,再就是一些散姓户。一共六七十户人家,大多三口以上,也有几户刚刚分家,新婚还没子女的小夫妇,和丧了偶的男女。与宋明清的三贞九烈不同,这世间鳏寡大多很快再嫁再婚。

    日子总要过下去,单亲家庭实在不容易,属于暂时现象。

    孤儿寡老不是没有,不过都有本家或是村长安排了近些的亲戚邻居养了。一征役,谁也说不好自己会如何,没人敢不积些德,何况农耕猎户的人家本来就厚道淳善。

    村长是村里的老大,干活是好手不必说,否则怎么能服众。为人比较机灵些。赋税什么的,都是他收齐了交上头的。

    被村长安排给我腾屋子的小六姓张。别看名字如此,庄稼活,进山打个猎,也都是一把好手,比起村长寡言老实些,村里说话也算有分量。

    前几年闹大虫,受害的几村几乡的猎手商量了除害,张小六也在其中,出力不小,后来抗了那老虎去镀城请赏,得的银子因此多了些,家里屋子添盖了两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