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烤东边房间的墙边,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概率是对半开……

    可谁叫他好死不死,坐了我常坐的位子,占了穆炎看原来那把不合我意特地替我重新做的竹椅!

    ——以前的习惯,厨房的低背高脚圆椅可以转来转去。

    “开窗。”梁长书终于被熏得嗓子痒了痒,清咳了下,开了口。

    丙辰六伸手过来,我没有拦。

    窗子打开,烟雾一下子都被穿堂风带走。

    目光穿过窗外百十米距离,试图找到蓝绿色绸缎般的溪涧。

    而心下,则急急寻找着另一个。

    ——到底是什么,重要到梁长书“以礼相待”于我?

    “腊月,辞平使,起竹楼,制器物。”身后传来茶杯搁到桌子上的声音,而后是一条布绢抽开的声音。。

    “正月,辟田,开塘。”又一条布绢抽开的声音。

    “一月……”

    我闭上眼掩去眸中神色,听梁长书一条条念下来。

    何其有幸!

    如果我没有辞正旁君……

    穆炎在正旁君身边,那就是梁长书的暗雷一枚。

    正旁君本有留我之意,虽说他自己也明白有些不妥。当时趁着在程珲玉坟面前说起此事,并拿故人做比,正是因为我并无十成把握。他能够答应,未必不是程珲有灵。看着我在他面前坟墓和正旁君告辞,程珲也是安心的罢。

    如果穆炎是通农事的,如果他有正旁君的敏锐聪颖或是寺御君的眼光锐利,如果梁长书要求他上述的汇报更详细些,如果我在草纸粪池排水渠之类的事上精益求精了些……

    梁长书会知道我懂的不仅仅是水车这么简单的事。

    为敌之人了解越多,便是越危险的。

    现在么,我想梁长书应该不会在院中如厕。

    而如果,我旧梦那晚,告诉过穆炎我自何来……

    人,果然是需要自己的隐私的。

    每一个如果,都会更糟糕。

    石玲石玲,你自那年失却芒之后,挫败坎坷,失意寥落不是没有,可还怕过什么?

    最痛的事已经经过,便再无过不去的坎。

    “六月以竹建水车,可起水灌田,无须人力。”

    豁然!

    米饭飘香了。

    梁长书一时没有再说话。

    如此看来,这回我要脱身,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了。

    转身往楼下去。

    没有回头看,不过听到梁长书晚了好一会跟了下来。

    丙辰六估计也是了。

    院里歇了两个轿夫,两个黑衣人,两匹马,不知道梁长书如何能深入东平腹地还这么大排场。

    拐弯,进茅厕,例行公事。

    转身掩上门的时候,我确定院子里六个人,三个人神色变了一变。

    肉干米饭的味道还是不错的,虽然椅子不能转来转去。

    梁长书坐在原本属于我的那位子上,脸色不佳。

    就了块凉拌藕,我心情愈发好起来。

    ——咕噜噜。

    ——咕噜噜。

    几乎同时两声。

    不知梁长书怎么想的,居然没有吃饭就跑来逮人。

    明明应该在心里大笑三声,偏偏后面一声发自墙角,比以往的低了些。

    刚刚缓了些的隐痛猛然揪紧。

    ——起来之前的那个叫做穆炎,起来之后的这个叫做丙辰六,可,现在这个饿得咕噜噜的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分了。

    扒掉最后一口饭,吃掉最后两片藕,最后一次去露台,最后一次洗碗。

    最后一次合上露台门,最后一次扣了旁边的窗,最后一次拉起绳子栓好。

    这里的雨帘,倒是看过了。太阳雨的,雷雨的,夜雨的……

    算是少了一件记挂。

    而后,最后一次进屋,最后一回关了东南两窗。

    取了礼物盒子。

    找出剩下的碎红稠子,选了根长条的拿了。

    想了想,把收了起来的暗青披风也拿了。

    转身正要回厅去对面房间,忽而发觉屋里的灯笼不见了。

    那么大一个东西……

    我愣了愣,摸了下自己的颈子。

    挂囊还在。

    脚下没有太犹豫,已经连揭了两道帘子,去西边屋子里关了窗。心下却急急动了动。

    梁长书?

    “你可有拿了这的东西?”关了厅里北窗,我回身问梁长书。

    ——不是我的,是穆炎的。

    梁长书不语,喝了一口茶,原样覆了杯子,起身道,“一饮一坐而已。”勾起一抹弧度,“莫非,时临你,丢了什么要紧事物?”

    我没有答话,壁橱里拿了块肉干,取了个碗,拔了双筷子,放桌上,啪啪一阵敲,“小兔崽子,死哪里去了!”

    梁长书一愕。

    上面阁楼的梯口冒出一只小脑袋。

    “死兔崽子!居然敢去偷吃的!”平日里这会它大多在院子里,我喊穆炎的时候它会跟来。若出了院子有些远,敲敲碗也就跑来了。看来是被梁长书他们吓的。动物总是敏感于恶意善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