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猎狐那一箭,他眼里笑意下,尚有阴翳。缘故为何,经正旁君后来一提旧事,是人都能隐隐猜测到八九成。

    寺御初见面便待我颇善,也出于此吧。

    如今相交不错。于公而言,我对他箭术五体投地,服他将才出众,也自然有足够事物叫他对我刮目相看。于私而言,他能坦然我和穆炎之间关系,并无鄙夷。我能挠得他痒痒,愈得了他旧痛处。因此,只要彼此珍视善待,往后也不会交恶。

    所以,忠臣之心……大不了我来教唆,忠国甚于忠君,砥柱当以民为责,之类之类。

    如此,梁国三分之二的兵马,便是一家的了。

    篡位又有何难。

    坐在马车里往军营去,一路越想越得意。

    而后忽然落入一双黑黑的眸子里。

    刹那间泄了气。

    ——最大的难题,不是梁长书,不是寺御君,不是梁王梁国,不是东平虎霸天下诸雄……

    而是……

    眼前这个。

    “穆炎。”

    “在。”

    “你昨晚过来那次,梁大人如何吩咐你的,原话还记得吗?”

    “……去,给时应参暖床去。诸事未成,别让他先就折在郁气上了。”穆炎略略犹豫就答了,语气平板,吐字清晰,一个个音之间间隔平均。

    “……”梁长书还真是直白。

    一针见血,切中靶心。

    想来梅蕊桃青她们也没有闲着。

    “穆炎,照旧称呼吧,别‘公子’‘是’‘在’的了。我有三件事问你。”

    “好。”没有什么迟疑,倒是似乎有些放松下来。想必他也习惯了山里那般的了。

    “第一件,你主子只叫你事枕席,可若我要你去做别的,你肯不肯?”

    “肯。”他抬眼看我,立时应声,毫无犹豫。

    不错。

    不管是不是因为你觉得亏欠了我的缘故,不错。

    “第二件,回头你主子若另有吩咐,我是不肯再放你的。你要走,我也拦不住,所以只能留了你命下来。你给不给我?”

    “……”穆炎惊愕了一瞬,不知如何反应,倒也没有说不给。

    ——他料不到我会要他的命罢……

    活人是肯定留不住的。拿自杀之类的胁迫他也太可笑了,又怎么是我会做的。

    不是说生死由主么,他若肯私自交付我性命,便是一定程度上的违背了。

    且看我对于他而言的份量了。

    “第三件,现在我已并非你主子的禁胬,你想不想要我身子?”

    “……”他反射性眨了下眼,一时茫然局促起来。

    ——脸色有些泛红,虽然因为肤色较黑不易察觉。

    要是肯定要的,不管他有没有察觉,本能么。

    想不想就不好说了。

    本能加感情,不知是否足够萌生自发的选择。

    “你不用现在答,好好想就是。”我松下挺直的背脊,收了一本正经的严肃,靠到背后垫上,“什么时候能答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好。”

    穆炎,这些你禀不禀你家主子我管不了,可我要的不是梁长书吩咐你说的,我要的是你的真话。

    我自有办法验证真假。

    若你真的朽木不可雕,我不是不会放手的。

    我并非情窦初开,热血满腔之人,穆炎。

    我所能给的,并不那么多,那么热。

    你所答的,会决定我该何去何从。

    挑开车帘往外看,秋色正浓,只有最后几亩晚熟了些的稻田还在收割打粒,田野一下子空旷寂寞起来。

    拔了根头发,摊掌伸出车窗。

    这一路顺风,车外风也就不大。发丝垂下一头,绕了指尖,时时微动,却不曾随风而去。

    “吁——”车夫勒缰驭马,车子停了下来。

    视野里刚刚扎驻起来的军营整齐肃然。

    “应参大人,到了。”

    “好。”我答了一声。

    车子停下,原先不曾察觉的顺风变得大了起来。指间一阵微凉吹过,手上乌丝已经不见了。

    穆炎先行下了车。

    没有往地上或是风中去找它,我放下帘子,起身钻出车厢,扶了把穆炎的肩,直接跳落地面。

    七十三

    寺御君治的军,不仅营地驻扎整齐,连新砍来用来造水车的竹材都一色长、一色粗细,码放得漂漂亮亮。

    避嫌之故,我未问细细问他军中兵卒几何。寺御君的意思,此处的河边有山洪年头冲下来的泥石滩,低洼浑浊。河中清水难以够到,水流又湍急,加上水深不浅,为防军号晨起兵卒拥挤不堪,用水不便,加上难以饮马,所以要沿河竖起水车,抽河中水上来。要造一排五座,还是竹材能够造成的里头,比较大号的。

    一听我说水势湍急可以用木材下桩加固,点点头,他身边亲兵一溜烟跑走,不会会又一溜烟跑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