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那守候了十五年的男子,怕是不得喜色罢。

    “公主……”穆炎在我身边坐下,取了炉上烫的酒,翻了个盘中净杯斟了,换过我手里的去,而后才继续道,“孝名,表率宫闺。可是……”

    “唐柱如何?”手里的瓷盏透过烫热的暖意来,我抿了一口,“若还有能帮得到的,自是大大的妙事。”

    176 回复:《半生石》 by 三千界

    “不曾。对了,叫我代为谢过先生。”穆炎摇摇头,传完话,复又疑惑,“只是,为何……”

    我无奈一笑,歪歪斜斜靠了过去,“只怕,玲珑玉面心九窍,铁骨柔肠半世空。”

    “这……?”

    扣了穆炎一手,缠了五指,我没有答话。

    穆炎也不再言语,侧了身,另一手也环了过来。

    此世间,春种秋收,民生大事,故而十分重要。夏祭已经渐渐变得近乎节日。年末冬祭,叩天奉祖,禀告旧年诸事,比较庄重简约。

    冬祭后第二天下午,主君在书房接见了回访的尉使。

    休战之后,晟向尉派了使者,并邀人回访。尉国受累于晟鄂境内的战事,晟不曾攻尉,尉鄂之盟已有间隙。加上得力说客游走,另有手段种种,尉朝中虽有争议,终究得以点头。前些日子重臣皆须祭祀斋戒,便请来使四处看看,今日才得接见。

    “晟地如何?”主君开口就问。

    尉使正斟酌怎么答话,主君却不想浪费时间,心情很好地自己接了下去,“使君可想尉地繁盛如此否?其实不难,只是得向使君借用一物。”

    “何物?”尉使反问,话音刚落,若有所悟,面色顿时变换。

    主君冷冷一笑,掷杯。身后卫士,门外伏兵,应声而动,立刻将尉使和随从制于刀下,另包括主君身后两名宫女。

    哭声骂声尚未响起,侍卫长一个手势,统统都卸了下巴。

    左列那个随从没有挣扎,我微微示意他身后的侍卫。

    “请善待吾等家人。”他目光如刀,嘴角弧度讽刺,言语硬冷。

    “晟必安四方,定天下。”我开口,刺回去,“只是,在此之前,还得有劳你在天之灵,保佑他们不曾死于苛税征丁。”

    他抿紧唇,低头,终究长叹闭目,引颈就戮。我一闪而过留人的心思,终究打消——并非因他无礼,而是此事关系史家评说,君王之名,眼下留了,也难长久。

    少君替主君倒茶,脸色有些白,壶嘴中倾出的水流稳当,动作如常。

    主君道,“先生不若移步花厅。”

    “无妨,惯了。”我答。

    “范将军鲁莽。”主君微皱眉,“先生受惊。”

    “勿怪范将军,时临自请命。”我淡道,“不是那时。更早,自幼。”

    由于制造现场,书房内一片混乱。剑刺入人体的“噗噗”声里,翻桌倒橱的碰磅中,我和主君的目光对上了片刻,而后同时错开眼,各自低头抿茶。

    主君遇刺,伤及肺腑。幸而近卫舍身救驾,及时斩杀尉国刺使于堂前。

    钟鸣午时,众官急朝。

    烽烟连绵,快传千里。

    当晚,晟全线攻尉。

    鄂 内战事连连,晟尉边境守军同为虎狼之师,却奉命枯守坚城,日日操练,挑唆不成的,连尉军影子都不曾摸碰到,早已心痒难耐。此番开战,缘起谋刺,同仇敌忾, 士气高昂。仗着衣甲精良,补给充足,六关四塞一夜之间精兵尽出,佯攻五处,死攻两城,成功撕开尉军边线,至此,长驱直入。

    唐侧将以侧将领兵铁甲五万,冬祭前便已南行,本待援防鄂地,开春再伐。至此,立即半途转东,不两日,已抵达晟尉交界。

    天佑大晟,主君三日后亲自点将授印。胥将军白须红缨,黑杆银枪,老当益壮,再率铁甲十二万,坐镇大帐。

    先生请命同行。

    侍女端上饯行酒,少君半途接过,亲手斟满四杯。

    “静候先生佳音。”少君先敬了。

    “必不有失所望。”我答,饮净一杯。

    “保重。”主君持杯看我良久,没有说别的,一干而净,深深一揖。

    换过一杯,我干了杯中酒,放回空杯,同样作揖。

    所谓礼贤下士,莫过如此。众官在后,铁甲在侧,更有那远远观望的百姓,主君又成就了一段佳话。

    入目是地面上灰白的砂石,我忍不住闭闭眼。周围那些人,什么都看不到——谁负了谁,谁又欠着谁,其实,哪里分得清。

    礼毕直起身时,我知道,自己神色自若。

    墨底红绣笙旗迎风猎猎,黑甲银剑长戟劲弩映日锃锃,烈马刨蹄响鼻连连,更有辎重粮车留下辙印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