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引心口发闷,转了转水龙头,将水量调到最大,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努力维持着那种寻常的语气:“今天我杀青诶,刑哥请我吃饭,你不回来跟我们一块吃吗,明天我就走了。”

    “什么时候走?”

    “上午十点的飞机。”

    喻惟江沉默片刻,忽然问:“时引,你是不是不开心。”

    时引看了一眼哗哗流进水管的水,觉得有些浪费,便关掉了水龙头,手按在开关上,他不想撒谎,所以没说话。

    时引对喻惟江是撒不了谎的,他会逃避自己的感情,但如果喻惟江直白地问他一句:时引,你是不是喜欢我?他的答案一定是肯定的。只是不知道肯定之后应该怎么办,他还年轻,玩性又大,没考虑过未来,也从未想过结婚立业之类的事情,因为他的父母对他从来没有要求。

    时引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很平庸的人,也没什么用,有时候还有些胆小,不愿面对的事就选择逃避。

    当日复一日,他感觉自己对喻惟江的喜欢愈发强烈的时候,他常常会想,他连自己的未来都懒得去规划,会不会把喻惟江的未来搅得一塌糊涂。

    喻惟江的声音总是让人很安心,时引听到他说:“我现在处理点事情,处理完就回来。”

    “嗯,你忙你的。”时引有很多缺点,但是很懂事。

    喻惟江有时很烦他这种“懂事”。

    喻惟江嘴唇动了动,没多说什么,然后挂掉了电话。

    “是心上人吗?”顾昀清眨了下眼睛,问他。

    喻惟江跟顾昀清还没熟到把什么都告诉她的程度,他闭口不语。

    “如果没有特别喜欢,还是不要浪费太多心力。”顾昀清的声音像和风细雨一样温柔,说出口的话却尖刻又薄情,她像用最精湛的技术雕刻出来的漂亮雕塑,有着最完美无瑕的外表,和最坚硬冰冷的内里。

    “说一说以后的事吧。”顾昀清露出轻松又充满希望的笑容。

    她对喻惟江没有感情,但是喻惟江很英俊,接手兴喻集团短短半年的时间里,彰显出来的能力也很强。现在在做演员的工作,虽然身份掉价,但是脚踏实地、坚定自由,像是个做什么都会很优秀的男人。

    从各方面来看,喻惟江都是个非常完美的结婚对象。

    顾昀清开始畅谈他们的未来,说自己已经看中了一套海边的房子,房子带有花园,他们可以养一只狗,最好是大型犬;她说孩子可以晚几年再要,她不想那么快就身材走形,还说她只想生一个,因为不愿把自己的爱再分出来给另一个人,她想全心全意地只爱一个小孩。

    顾昀清还提到了蜜月旅行,表示自己想去北欧,还想在当地再办一场婚礼,要在教堂里,现场只能有三个人,神父,她,以及喻惟江。

    她好像说了很多,好像又不多。

    顾昀清难得露出腼腆的笑容,一聊起与喻惟江未来的规划,她变得有些不矜持。

    喻惟江听得并不认真,目光偶尔看向窗外,他将顾昀清计划的未来替换成了他跟时引的未来。

    马路对面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牵着一条德牧走过,天色将暗,路灯准点亮起,柔和地照亮了老人与犬的前路。

    时引的头像是一只猫,未来他们可以养一只猫咪,喻惟江更喜欢狗,所以还要再养一只狗,大狗,要像对面那只德牧一样英俊威武。

    喻惟江等顾昀清停下,才温和地开口:“我今天是来跟你取消婚约的。”

    顾昀清怔了两秒,表情没有多大的变化:“我们的结合,可以给喻家和顾家带来不可估量的效益,对双方都有好处,是双赢的选择。”

    确实是双赢的选择。

    喻惟江十五岁出国,在英国念完了高中,后又在父母的要求下,选择了荷兰的大学,进了名校的商院。他辗转到另一个陌生的国度,重新适应不同的生活和语言,机械地完成学业任务,后来顺势考了研,等待下一步父母对他的安排。

    他的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他没有选择,也没有朱停遇那种洒脱的品质。

    与顾昀清的婚约,是在喻惟江还在国外念书的时候就定下来的。喻惟江没喜欢过什么人,在父母单方面通知他要与顾昀清签订婚约的时候,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喻惟江的父母就是商业联姻,没有感情,但也不算相敬如宾。

    喻惟江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了他一个事实:没有感情也可以生活在一起。

    所以他可以习惯这种婚姻模式。

    在遇到时引之前,喻惟江确实想过跟顾昀清结婚、生子,结合成一个体面的家庭。

    这是他人生的必经之路,没有顾昀清,也会有其他的女人。

    “我知道。”喻惟江看着顾昀清,“但我不想跟你结婚。”

    顾昀清搭在桌上的手收到了桌底下,轻轻抓着裙子,她的脸上没了笑意,但神情还算平静:“那是想跟刚才给你打电话的人结婚?”

    “或许吧,如果他愿意的话。”

    “你父亲会同意吗?”

    喻惟江觉得顾昀清干涉得太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取消婚约这件事,我会跟我父亲说明,今天耽误你的时间了,抱歉。”

    顾昀清的手从桌底下抽了出来,重新交叠着搭在了桌子上,她笑了笑:“不会。”

    离开剧组前的最后一天,时引喝多了。

    刑骁拦不住,张捷懒得拦,说小孩终于脱离苦海,可不得多喝点,一醉了千愁。

    时引在餐桌上,借着酒意对张捷进行了一番控诉,把平时不敢说的话都说尽了,逗得张捷不怒反笑。

    喻惟江没有赶在杀青饭结束之前回来,时引喝得迷迷瞪瞪,被刑骁送回了酒店。

    两人在电梯里分手,刑骁执意要把时引送到房间,时引大着舌头拒绝:“不用,就那么点路。”他站在电梯门口顿了顿,忽然转过身来,皱着眉问刑骁:“喻惟江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语气不是很好,不知道在气什么,刑骁哄他:“我一会给他打电话,祖宗快回去休息吧。”

    时引在过道里遇到了薛盛。

    “时引?”薛盛见他身体打晃,过来扶了他一把,“你喝酒了?”

    薛盛连声音都很像喻惟江,时引转头看了他一眼。

    眉眼、鼻梁,都有点像,如果是喻惟江,现在看到时引这副模样,眉毛应该是轻轻皱着的。

    喻惟江看身边人的时候,视线总是微微垂落的,眼眸转动的幅度不大,眨眼的速度比较缓慢。

    薛盛看人也这个样子。

    时引心生烦躁,挡开薛盛的手:“能不能别学他了,做自己不好吗。”

    薛盛一愣。

    时引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薛盛担心他,跟在他身后。

    两人在房间门口站住脚,时引把房卡按在门把上,听得“嘀”的一声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转过身,对薛盛说:“对不起。”

    薛盛脾气很好:“没关系。”

    时引眼睛忽然发酸,后背靠在了门上。

    薛盛跟喻惟江长得像,但是性格完全不像,薛盛是暖的,喻惟江是冷的。薛盛比喻惟江年轻很多,眼里有稚气,没有喻惟江那样一双、深情又淡漠的眼睛。

    “你要紧吗?”薛盛担心地问道。

    时引摇摇头。

    电梯“叮”的开门声不远不近地响了起来,薛盛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喻惟江走出电梯,正往这边走来,手里拿了一束小小的淡黄色的花束。

    喻惟江走近了,时引才缓慢地抬起了头,他周身蒙上了浓重的酒气,喻惟江微微皱了皱眉。

    “他喝了挺多的。”薛盛说,“不知道怎么了。”

    喻惟江嗯了一声,对他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薛盛走了,时引有气无力地倚靠在门上,垂着脑袋。他的脖子和脸蛋都很红,鬓角的头发散乱地别在耳后。

    喻惟江抚了抚他耳边的头发。

    时引偏头躲了一下。

    “你再躲,我下回都不会再碰你了。”喻惟江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冷漠的话。

    时引很明显抖了一下,抬眸看他,眼睫有些湿润。

    喻惟江把手里的花束递给他,语气变软了:“恭喜杀青。”

    时引低头盯着他手中那捧淡黄色的花束,迟迟没有说话。

    “怎么喝了这么多。”喻惟江拿着花,忍不住靠近时引,“全是酒味。”

    他挨得很近,鲜花夹在他与时引的中间,飘散着淡淡的香气。

    时引喝醉酒的样子有点可怜,睫毛是湿的,不知道是不是哭过。

    “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喻惟江把他抵在门上,“之前问你是不是不开心,也不说话,你有没有觉得你对我很不礼貌。”

    “是不是不开心?”喻惟江再一次问道。

    时引没回答,抬起头,他目光不太聚焦地看着喻惟江,发了一会怔,然后凑近,嘴唇软软地贴在了喻惟江的嘴唇上。

    喻惟江愣了一下。

    时引闭上眼睛,呼吸声很重,他把舌头伸了出来,又软又轻地舔吻喻惟江的唇齿。

    这个吻式生涩又色情,喻惟江想起了时引生日那天的夜晚,元熠跪坐在时知连面前求欢的样子。

    喻惟江学着时知连对元熠做的那样,手指穿插进时引的头发里,用力地按住他的脑袋,急切又深重地回应他的吻。

    他们越靠越近,喻惟江几乎压在时引身上,大腿抵着他的胯骨。

    夹在两人中间的鲜花被挤落了一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