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引的父亲连夜向分局的领导打了招呼,第二天,时知连甚至没有取保候审就直接被警察放了,还顺便观看了一下警察所说的“证据”——那段匿名发送的视频。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视频里时知连背对着镜头,面前站着身穿病号服的梁建伟,这段视频应该是从一整段视频里截出来的一段,视频里播放着时知连步步逼近梁建伟的画面,然后戛然而止。

    这则视频作为证据本就牵强,顶多只能证明时知连当时在场,警方传唤只是例行调查,按照疑罪从无的原则,时知连不会被扣留太久;更何况时父又向上头打了声招呼,只要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时知连杀了人,他立刻就能出来。

    时父公司事务繁忙,第二天没来,时母给时引打电话说时知连早上就会被放,让他不要太担心。

    时引起早去公安局,在大门外等了一会。

    六点四十七分,时知连从公安局大楼里走了出来,他一夜未合眼,在冷硬的椅子上坐了彻夜。天色还不算亮,天际挂着初升的朝阳,躲在云层后面,冒出一点暖黄色的光边,晕染出了一片柔和的朝晖。

    大门外停着时知连的车,司机恭敬地站在车门前,手臂上搭着一件崭新的外套,看到时知连,他忙迎了过来。

    “时总。”司机将外套披在时知连身上,时知连抬手挡开。

    时引从车后面冒了出来:“小叔!”

    时知连抬头看了一眼。

    时知连原本挺括的西装外套多了一丝褶皱,他的样子不算狼狈,但是面色有些憔悴,眼球布满血丝,眼眶底下有点青。

    时知连这辈子没吃过这种苦头,半夜被问讯的时候,恨不得抡起椅子给对面的刑警一下。

    惯常的审讯过程就是这样的,同样的问题换着问法翻来覆去地问,直到嫌犯在不知不觉中露出马脚;要么就是“熬鹰”,冷着你,又不让你休息,让嫌犯经受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从而攻破嫌犯的心理防线。

    时知连比较倒霉,后期的审讯工作转交给了那位刺头儿正队,对方公正不阿、尽心尽责地审了他一晚上。

    “你过来干什么。”时知连问时引,因为熬了一个通宵,他的嗓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暗哑。

    “来接你啊。”时引说。

    “我又不是出狱。”

    时引笑了起来:“都没事了吗?你还会不会再进去啦?”

    时知连瞥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再进来?”

    “后续调查什么的……”时引小声地说。

    “调查个屁。”时知连冷着脸,“我又没杀人。”

    时引昨天一副面孔,今天一副面孔,十分狗腿地说:“我就说你做不出来这种事。”

    熟料时知连对他了解得很,时知连从鼻腔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哼声:“你怕是都已经想过我在牢里的样子了吧。”

    时引没什么底气地反驳:“你别瞎说……”

    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正往这边走过来,那人戴着口罩和帽子,将脸遮得严严实实。时知连往那边投去一瞥,那人站在原地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子跑了过来。

    这人在距离时知连两米的地方停下了,犹豫着,没有再向他们走近一步。

    他身材高挑,身形纤瘦,遮挡在帽檐底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时知连。

    时引看到那人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颤,脚跟抬起了一下,又踩在了地上,一种欲进又止的姿态。

    时知连缓步朝那人走去,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忽然扬手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声音很响,力度也很大,那人甚至往旁边趔趄了一下。

    时引吓了一跳。

    那人的脸歪到了一边,头上的鸭舌帽被打落,露出了半张脸。这下时引看清了,他是梁梓兴。

    时知连抬起手,那样子像是又要给他一巴掌,时引赶忙走上前拦住了他,“小叔,你干什么。””

    时知连凝视着梁梓兴,眼神很冷。他轻轻甩开时引的手,“我不什么。”

    说罢,时知连揪着梁梓兴的衣服不由分说将人连拖带拽地带走,梁梓兴踉踉跄跄地跟上他的步伐。时引追了上去:“小叔!你干嘛啊!”

    “站那。”梁梓兴转头瞥了他一眼。

    时引站住了脚,皱着眉:“你有话好好说啊……”

    时知连在一辆银色的suv旁边停下,揪着梁梓兴将他一把甩在车门上,梁梓兴的后背在车门上狠狠砸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痛苦地弓起身子。

    “你干的好事。”时知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梁梓兴顺从地贴在车门上,一动不动,脑袋低垂,一副软弱又可怜的样子。他的确是个迷惑性很强的美人,一只长了獠牙的兔子。

    如果不是了解他的本性,时知连说不定真会被他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给骗到。

    梁梓兴久久不语,时知连扯掉他脸上的口罩,单手掐住他的下巴,冷声道:“你连我都算计。”

    除夕夜那天,时知连的确去了北城附属医院,也见到了梁梓兴的父亲。如果当时不是梁梓兴百般向时知连求助,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快被他爸弄死了,恳求时知连去救他,时知连不会出现在现场。

    为了节外生枝,时知连是独自去的。他到医院天台的时候,看到梁梓兴摔倒在地上,白嫩的脖子上有红色的指印。警察拿到的那段视频应该就是那时拍的,梁梓兴倒在地上,恰好在镜头之外。

    时知连猜视频也是梁梓兴提前安排人藏在暗处录下的,他故意把时知连引到这里来,在逼死梁建伟后,还想捏造时知连的把柄。

    梁建伟确实是自己坠楼而死,只不过这中间经过了梁梓兴的言语催化,梁建伟的精神本就不大正常,很容易被刺激。他是在被梁梓兴一步步逼至天台的时候,失脚掉下了楼。

    时知连亲眼看着梁建伟从天台边沿掉了下去。

    当时,梁梓兴身体僵硬地站在天台边上,双手有些颤抖,视线垂落,冷漠地凝望着楼下。

    后来,他转身靠在时知连的怀里流了一点眼泪,然后擦掉眼泪,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梁建伟死有余辜。

    他说梁建伟害死了他妈,现在一命抵一命,还清了。

    “视频是谁拍的?”时知连捏紧了梁梓兴的下巴,逼问:“是你找人拍的吧。”

    梁梓兴没有否认,只是说:“我没有把视频交给警察,先生,我不会害你。”

    视频是他让助理拍的,那天他也是故意把时知连叫到了现场,他只是想把这个视频作为威胁时知连的砝码,将来某一天如果时知连厌倦了他,想抛弃他,这个视频或许会有些用处。

    他很狡诈,也很天真。

    只是梁梓兴没想到助理会把视频泄露给他的对家,对方深知要扳倒梁梓兴,首先要扳倒他背后的靠山,而最快的方法就是将视频交给警察。那个傻子或许真的以为是时知连杀死了梁建伟,助理现在已经辞职了,用虚假的情报换了一笔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梁梓兴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先生,”梁梓兴轻轻握住时知连的手,“我只是怕您抛弃我。”

    “这不是必然的吗。”时知连的回答很残忍。

    梁梓兴怕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才会突然说出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话。

    梁梓兴手抖了一下,凄然地笑了笑:“是我不乖,以后不会了。”

    时知连松开了手,“滚。”

    梁梓兴弯腰捡起地上的口罩,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戴在脸上。时引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手里拿着梁梓兴刚才掉在地上的鸭舌帽。

    梁梓兴走过去拿过自己的帽子,说了声谢谢,将帽子扣在头上,转身离开。

    梁梓兴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时知连忽然敲了敲银色suv的车窗,开口:“别躲了。”

    时引往车里看了一眼,片刻后,看到有人从车底下慢慢探出了身子。时引一愣,车里的人是元熠,元熠的表情有些尴尬。

    时知连隔着窗户看着元熠:“开窗。”

    元熠按下开关键,车窗缓缓下滑。

    “元叔,你怎么在这啊?”时引扒着车窗问。

    元熠干笑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时引想到了什么,又问:“对了,你昨天怎么会知道我小叔进局子了?”

    元熠一张老脸憋得有点红。

    自从上一次在时引生日那天跟时知连上了床,元熠后来还跟时知连有过几次性/事,每次都是时知连主动提起,但元熠也没有拒绝。

    时知连被警察带走的前一天,他们第四次上床,两个人是在元熠家里做的,时知连的手表落在了元熠家里,元熠第二天去还手表的时候,才从助理口中得知时知连被带去了公安局。

    今天过来,怕被发现,元熠还特意问同事借了车,这辆银色suv不是他的。谁知时知连的眼睛那么尖,他躲得那么快,还是没有逃过他的视线。

    时知连可能是故意把梁梓兴拉到这里来训话的,他们的对话,元熠一字不落全听清了。

    元熠对时知连没什么感情,只是觉得时知连是个很好的床伴,他从来没有过什么越界的想法,但是知道时知连还有个情人,他不由得觉得有些恶心。

    他不恶心时知连,他恶心的是自己。

    他想,不会再有第五次上床了。

    元熠整理了一下思绪,故作自然地回答时引:“你小叔现在算是我老板,他进局子我能不知道吗。”

    “老板?”

    “我最近负责的一档综艺节目,是他投资的。”

    元熠根本不想看时知连,尽管时知连的目光快把他的脸灼伤了。

    元熠只盯着时引,岔开话题:“你这么一大早就过来?要不要回去上课,元叔送你。”

    “那敢情好啊,我正好懒得乘地铁。”时引欣然上车。

    元熠临走前终于转头看了一眼时知连,时知连的脸色有点憔悴,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青色的胡茬。

    时知连很英俊,但是元熠不会再跟他上床。

    元熠启动了车子,时知连忽然把手伸进车内,用力地握住了元熠的胳膊。

    “元熠,你在生什么气。”

    元熠觉得时知连很自大,又很自恋,他带着那种明显生气的表情,否认道:“时总想多了,我生什么气。”

    “是吗,这样最好。”时知连松开了手。

    元熠深呼了口气,立刻关上窗户,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