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惟江接到姜霖电话的那一刻,正在广告代言的拍摄中。

    “好,这一条先过,化妆师补妆!”导演叫停。

    化妆师走进摄影棚给喻惟江补妆,小瑭拿着手机跑了过来,“喻哥,你的手机刚才响了好几下,你看看,可能是什么重要的电话。”

    喻惟江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三个未接电话,都是他的前助理姜霖打来的。

    喻惟江回拨了回去。

    “喂?”姜霖很快就接了。

    “什么事?”

    “喻先生,吴总她……出车祸了。”

    姜霖口中的“吴总”是喻惟江的母亲,喻惟江愣了一下。

    化妆师用粉扑在喻惟江脸上脱妆的部位轻轻拍打,喻惟江抬手挡了一下:“不好意思,先停一下。”

    “好的好的。”化妆师把手收了回去。

    喻惟江走到一边,冷静地跟姜霖确认情况:“情况严重吗?”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吴总现在在医院抢救。”

    喻惟江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揪了一下,他闭紧了嘴唇,呼吸变得有些沉重:“我爸呢,去医院了吗?”

    “喻董正在去的路上,是他让我给您打电话的。”

    喻惟江的父亲向来不愿意跟喻惟江谈及他的母亲,就像喻惟江不愿意对外人谈及他的家庭一样。

    “喻先生,您……”

    “我知道了。”喻惟江的语气很平静,“我今天的工作还没完成,等拍摄结束我会过去。”

    姜霖动了恻隐之心,说出的话不免带上了人情味:“喻先生,这种特殊情况,推迟一下工作应该也没事的……”

    “几十号人陪着我拍广告,我丢下他们现在赶到医院去傻等着手术结束吗?我不是医生,早去晚去都不会改变手术结果。”喻惟江说,“姜霖,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不要越俎代庖。”

    “对不起,先生。”

    喻惟江挂断了电话,拍摄继续。

    “怎么了?什么事啊?”刑骁走了过来。

    喻惟江没回答,只道:“能不能让导演加快拍摄进度,争取天黑之前结束。”

    “你有事啊?”

    喻惟江点了点头。

    “行,一会我去沟通。”

    时引放学到家后,发现家里的灯关着,喻惟江还没有回来。

    他拿出手机想给喻惟江发消息,结果又收到了一条骚扰短信,时间显示十分钟前,那会时引还在地铁上。

    -你这几天怎么天天出校?不住校了吗?

    -宝宝,你今天的牛仔裤很好看,把你的腿衬得很长很直。

    -你平时会自wei吗?这几天我经常想着你手yin。

    时引恶心得快吐了,心道你手机倒是挺多。这一次,他既没有回复,也没有把对方拉黑。

    这个人知道他这几天没住在学校,也知道他今天穿的什么裤子,说明这个人就是学校里的人,而且离他很近。

    时引打开微信,在添加好友的搜索栏里输入了这个电话号码,弹出来的账号他并不认识,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个人他压根就不认识,要么这个账号是小号。

    时引将这个手机号码添加到了通讯录,在qq添加好友的选项中点了“添加手机联系人”。系统识别到了通讯录好友的qq账号,等级很低,一目了然,这个账号肯定也是小号,但是账号显示与时引有一位共同好友。

    这位共同好友也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真的共同好友,二、是这个人的大号,不论哪种可能,都只有一个结果——这个人时引认识,而且是时引学校里的人。

    时引分析出了一点结果,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晚饭时间已经过了,喻惟江还没有回来。

    时引给喻惟江打了个电话。

    “喂,工作还没结束吗?你吃饭了吗?”

    “我有点事,要晚一点回来。”

    “怎么了?”

    喻惟江戴着无线耳机,正开车驶往医院。

    “我妈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做手术。”

    “什么?!”时引站了起来,“严重吗?情况怎么样了?”

    “不知道,还在手术。”

    喻惟江很少提及他的家人,时引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喻惟江这个人,喻惟江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察觉不出一分一毫的情绪变动,他这么冷静,时引反倒有些心神不宁。

    “喻惟江,我可以过去吗?”

    喻惟江知道时引过去除了糟心不会遇到其他好事,但他尊重时引的意愿。

    “可以的。”喻惟江应道,跟他说了医院地址。

    吴敏出车祸,大概是目前为止,喻惟江人生中遭逢的最大意外。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在听到姜霖来电的那一刻的心情,心头最先被震惊占满,可能也有一点害怕,但他知道,自己肯定跟多数人不一样,他不会像普通的儿子听到母亲出事的消息那样,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奔赴过去。

    吴敏从小没有给喻惟江太多的爱,所以喻惟江也没有很爱她。

    “太多”这个修饰词很体面,已经抬举了吴敏。喻惟江对于他的母亲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商业联姻的产物。

    手术室门口围聚了很多人,都是吴家的人,还有吴式集团的几位董事会成员。喻惟江的父亲站在最外圈,一脸凝重。

    “爸。”喻惟江朝他爸走去。

    喻父转过头来:“来了。”

    “情况怎么样?”

    “手术还没结束,暂时脱离危险了。”

    喻惟江点了下头,那一点害怕的感觉彻底消失了。他松开了手,掌心的汗暴露在空气中,手心感受到了一阵凉意。

    堵在手术门口的那群人转过了身,喻惟江与他们对视了一眼。那些人眼中迸发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埋怨的、厌恶的、鄙夷的、失望的……他们的眼神戏很丰富,表情各异,但是目光锁定的方向一致,怒目看着喻惟江,仿佛下一秒就要排成人墙碾过来集体声讨喻惟江。

    时引到得比喻惟江晚了一些,他奔向手术室的楼层。

    “惟江,你是怎么回事!”

    时引刚到就听到了声讨喻惟江的声音。

    “你妈出车祸了,在医院做手术,你倒好,一点不着急,我问你,你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啊?连你妈的命都不管了?”

    此刻拍着喻惟江的胸脯声泪俱下的是吴敏的姑姑,喻惟江的姑外祖母。她的女儿将她搀扶到一边,替她抹去眼泪,埋怨喻惟江:“你妈是跟你爸离婚了,但她好歹生你一场,你这个儿子到底是怎么当的,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惟江,不是我说你,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亲生母亲,有哪个儿子是像你这样的!”

    “他就是个白眼狼!阿敏跟他爸离婚后,你们看他回过母家一趟吗!他有露过一次面吗!”

    “当大明星重要,拍戏重要,什么都比你妈重要!”

    时引看到喻惟江被一群长辈围着推着,指着鼻子恶言斥责,顿时怒火中烧。他板着脸走了过去,喻惟江忽然开口,平静又冷漠的声音传了过来。

    “各位是觉得我早来一刻,手术就能立刻结束吗。”喻惟江的目光扫了一圈,“我为什么要把工作的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等待上。”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有人呵斥了一声。

    喻惟江瞥了他一眼:“这里是医院,闭上你的嘴。”

    “你——”

    喻惟江的父亲走上前,将他拦在自己身后,冷着脸道:“喻惟江姓喻,既然知道吴敏跟我已经离婚了,就应该明白我们本该跟她、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儿子还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手术室门缓缓打开,主刀医生带着护士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群人涌到了他的身边,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

    “已经脱离危险了。”

    时引跑到喻惟江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喻惟江的手心有点湿。

    喻惟江转过了头,趁众人都在往手术室张望的时候,时引捏了捏喻惟江的手指,在喻父转头的时候,他又很快松开了手。

    时引不知道喻惟江跟他母亲的关系如何,但他讨厌任何人在情感和道德上绑架他,更何况这些所谓的母家亲戚有什么资格。

    “没事了。”时引对喻惟江笑了笑。

    喻惟江看着他的眼睛,半晌,问:“吃晚饭了吗?”

    两小时后,吴敏转入vip病房,在这两小时内,母家亲戚和吴式集团的上层领导陆续离开,喻惟江吩咐姜霖给时引买了晚饭。

    时引说没有很饿,但喻惟江还是要求他填饱肚子。

    “你不吃吗?”时引坐在过道的椅子上吃一份打包的牛柳盖浇饭,喻惟江的爸爸就在旁边,他有点不好意思,吃得很拘谨。

    “我不饿。”喻惟江说。

    “朋友吗?”喻父忽然问喻惟江。

    时引呛了一下:“咳咳……您好,叔叔。”

    喻父点了点头,起身道:“我进去看一眼。”

    走廊里就剩下喻惟江和时引,时引朝病房门口看了一眼,确定喻父走进去后,伸手抓了一下喻惟江的手。

    “你的手好冷。”

    喻惟江反手将他的手包住,手指错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两个人什么也没说,直到喻惟江的父亲从病房走出来,时引才紧张地松开了喻惟江的手。

    “她想见你。”喻父对喻惟江说。

    喻惟江起身走进了病房。

    吴敏躺在病床上,额头包着纱布,她虚弱地看了喻惟江一眼,情况看上去没有喻惟江想象的那么糟糕。

    喻惟江毕竟是她亲生的儿子,人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刻,第一反应想到的还是自己的至亲。

    吴敏从来不否认自己对喻惟江的苛待,但她自私,也很冷漠,她在最脆弱的时候仍旧会以母亲的身份绑架喻惟江:“这几天……陪陪我吧。”

    几分钟后,时引看到喻惟江跟喻父从里面走了出来,喻父对喻惟江说:“我可以帮她请护工,你不用有负担。”

    “不用了,我照顾她。”

    喻父皱了皱眉:“随你。”

    喻父临走前看了时引一眼,时引莫名紧张,跑过去问喻惟江:“你是不是要留下来陪她?”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她?”

    “说不上不喜欢,只是没什么感情。”

    “你其实可以让护工照顾她的。”想到喻惟江被雪藏是因为他妈,时引就对她很反感,“你不要那么心软。”

    喻惟江没想到时引会说出这种话,不由得笑了一下:“我以为全天下最心软的是你。”

    “啊?”时引没反应过来。

    “我不心软。”喻惟江终于忍不住吻了时引,炽热、绵长。

    喻惟江离开了他的嘴唇。

    时引的呼吸有点重。

    “说到底她还是我的亲生母亲,我要负起责任的人里,她也算一个,”喻惟江看着时引,“但仅限现在。

    “但是有些人要终身负责的,比如你。”

    喻惟江的性格中有很多吸引人的特质,而强烈的原则性是他最迷人的特质之一,这种特质会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矛盾,有时候淡漠,有时候深情。

    他会憎恶,也会敬爱。

    他的内心棱角分明,但是时引愿意紧紧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