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药哗啦啦地泼出去一片,在地上洒出一个暗色的痕迹,缓缓蔓延开来。

    在一室逐渐弥散的药味儿里,霍宸捏着她下颌,气急反笑:好啊,你还用上兵法了佯攻是吧?得,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借着桌子边的挟制,慢条斯理地制住了挣动的蠢丫头,一手掰开她下颌将碗里剩下的一半汤药硬灌进去。娴意两只手奋力捶打他,这位倒好,没知觉似的,半点不拿她的反抗当回事儿。

    直到确定那半碗药好好地被咽下去了,这才松了手,教娴意狼狈地自他与桌子中间钻出来。

    你看,这不是能喝得下去么,非要本侯与你动手多不好,活像本侯欺负你似的。霍宸将碗随意撂在八仙桌上,又顺手替她抹了抹唇角那药沾在唇边当真碍眼得很,还是擦了顺眼。

    霍北垣!娴意气极,下了狠手去拍他那只赖在唇角不肯走的手,却拍了个空,顿时更气了,你!你是不是

    她说到这会子顿了半晌,大约是在想骂人的话没想出,只好指着他鼻子骂:你非人哉1!

    言罢怒冲冲地往内室跑。没跑几步,约莫还是气不过,又回转过来奋力推了他一把扭头就走!瞧那样子却不像是个病中的人,头不晕眼不花,健步如飞的。

    此番是当真进了内室了。

    被落在外头的霍宸放声大笑,几乎教人担心他就此笑厥过去。

    笑了有好一会儿,他召了娴意身边伺候的几个丫鬟进来,故意扬声吩咐:本侯失手撒了夫人的药,你们且去速速熬一碗送来,夫人这药一顿也耽误不得,等着吃呢!

    内室中咕咚一声,也不知娴意是将什么砸了去,好大的一声声响。

    奸计得逞的肃毅侯又是一通大笑。笑够了,他对着一头雾水的几个丫鬟愉悦道:去将外头的污渍收拾了收拾完了就伺候夫人去罢。

    原以为那是个顶规矩的,不想也有如此活泼的时候,倒比往常有趣得多。

    娴意旧疾复发不舒坦,霍宸也自认不是个不顾夫人身子的浑人,便做了一回柳下惠,老老实实地躺在边上,与夫人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夜。

    这人记恨他灌药,一整夜都背对着他不肯转身。霍宸倒也不如何介意这会子又睡不了婆娘,权当看个乐呵,等她那劲头过去了自然就好了。

    果不其然。

    一夜过去,再怎么发热的头脑也都冷下来了。

    我怎的会有如此荒唐行径娴意昨儿几乎睡了整日,这会子便醒得早,却不好意思面对身边的霍宸,只得使被子角掩了脸面,假作是个仍睡着的模样。

    霍宸却不是那等善解人意的性子,他行事一向浑得很,越躲着他越要上前,偏来拆穿她:行了,别装了,就是梦里跑个三十里地都没有你这般呼哧呼哧喘气儿的。

    蜷成一团的人默默地伸展开,自锦衾里坐起来。娴意轻咳一声:侯爷。侯爷今儿起身倒早,您今日不上朝,合该多歇一歇才是。

    一点都不早。霍宸笑眯眯地,是你晚了。

    妾身知错。娴意自榻上站起来,垂着头尴尬道,朝食这会子该备好了,侯爷先用罢,不必等妾身。

    霍宸笑容微妙地一挑眉:哟,这会儿知道妾身妾身的了?昨儿不是闹腾得挺有底气的么?

    他也不急着去用饭,一撩袍子坐下了:夫妻本为一体,哪有抛下发妻自去的道理。左右今儿不上朝,你自做你的,本侯就在这儿等着你。

    竟是打定主意要挤兑娴意到底了。

    侯爷请便。是她没理,只得捏着鼻子认下。

    又等了一个时辰还多,娴意备受煎熬地等着他戏耍够了,终于肯想起自己的公务,纡尊降贵地打正房里出了门。

    临行前,这浑人堆着满脸的假笑与她道:夫人,今日也要记着好好喝药啊。

    1:大概意思就是,你不是个人(真不是个东西啊)!

    第48章 三合一

    婚后四五日, 也到了新主母接触庶务的时候。

    因侯府的田产置业繁杂、下人陪房诸多,管了霍家半辈子的大管家霍伯为此早早理好了账目对牌全程陪同,又点了宁堇及各方管事随时待命, 只为能够协助娴意更快上手。

    这会子娴意才拿到了大厨房的对牌、又给了大厨房的管事程顺一点赏钱,外边张府医便来请脉了。

    锦书亲自去迎张府医, 就说我这边儿尚不得闲, 请他在西偏房稍等片刻。娴意手上理对牌动作不停, 口中道,务必恭恭敬敬地代我赔个不是, 去罢。

    霍伯开口劝她:夫人且听老奴一言。您不若先去诊脉, 这庶务忙起来是没个头尾的, 您身子才最要紧。且侯爷出门前特特叮嘱过老奴,万不能再教您怠慢自己。

    他这样一提,娴意又想起昨儿做下的荒唐事来,耳垂霎时又红又烫。再一瞧霍伯了然又隐含欣慰的神情,必是心中误会, 以为他们如何燕尔情深了。

    那霍伯暂歇一会儿,我去去就来。娴意也不好戳破其中误会,略踌躇一番便应了。究竟是侯府老人, 看着霍宸长大的, 她这初来乍到的新妇敬他三分也是应当。

    万幸霍管家一心为主,全没有那倚老卖老的意思, 反而十分善解人意地给她递台阶。他当即喜滋滋应道:夫人仁善,体恤老奴这把子老骨头;能得夫人入主,是咱们侯府有福气啊!

    老人家越看娴意越替他们侯爷高兴,直将娴意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最后望着娴意匆匆出去背影想:不愧是咱们侯爷倾心的人, 搁在一块儿那真真是极相配的!

    西偏房里,张府医已备好了脉枕绢帕,只等娴意落座。

    他一贯是乐呵呵的模样,一手抚须一手把脉。昨日娴意病着,衣衫不整地不方便,恰好趁此机会补全了望闻问切,又问她要了从前用的方子细细地看。

    如何?我这情形可有什么不妥么?收了脉枕后,娴意问他。老爷子很沉得住气,单看脸色是看不出什么的。

    夫人究竟妥不妥,还是要看您自己的意思。

    张府医悉心整饬好了自己的家伙什儿才慢悠悠道:您是想妥,还是不妥呢?

    娴意一怔,张老爷子顾自说下去。

    夫人若想妥,打从眼下便好生调养,一年半载或可彻底斩除病根,自然平安无虞;若想不妥则更简单,放任不管,十年之内目不能视也是寻常。

    看了一辈子诊的老郎中见惯了生死悲欢,也练就了一副处变不惊的淡定心肠。在他慢条斯理的叙述里,无论好或不好,都如同一餐饭、一杯水般平淡寻常。

    可这等堪称和煦的语气里,藏着教人稍一想象便寒毛直竖的设想。娴意虽不如何乐意见郎中,却是十分惜命的她耗费了多少心力才搏到如今局面,倘日后早早死了,实在心有不甘。

    更何况

    她想了想早逝的母亲,又想想自己。十年之后,她也就二十六七,与她娘走时一个岁数。侯府显贵要脸面,决计不会要一个病得下不来床的主母。除非她一直无子,否则届时她的孩儿要如何在后院中保全自身?

    王娴意不就是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么?

    您说得有理。她缓缓道,如此,便觍颜请您再救我一次。

    张府医神情顿时松快下来,老怀甚慰:夫人只要自己心里想得通透了便最好,却是说不上什么救命不救命的。为医者不就是如此么?夫人才不知您如今年岁?

    没到十七,六月里的生辰。娴意回他。

    才十六岁半?那可比老朽家中的幺孙还小些,多好的年纪。张翠柏抚须喟叹,这样年轻,就要活蹦乱跳的才好。等调养好了啊,身子强健了,孩儿也有了,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多好!

    在这上头,神医也只是个寻常老人,能美滋滋地将往后日子设想出千百种好光景。

    正房里还有霍管家与程顺在等着,娴意便不久留,只与张府医略说了几句,又拿了他新开的药方子离开。

    霍管家是个有分寸的,见娴意回来,只继续与她讲庶务,并不仗着自个儿的辈分与情分胡乱打听什么。可大厨房的管事程顺却并不是很有眼色的人,才一个下午的功夫,便有妾侍循着消息来求拜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