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道喜的大姑奶奶大获全胜,心满意足地出了正房。

    方才邬氏那个脸真是铁青铁青的,便是她身后那个狗头军师老奶娘一张脸都绷不住地往下拉她们的好父亲可是大手笔,开口就要给总账上的一成,真真是从邬氏心口上割肉。

    她神清气爽地将长随赶回王巡身边去,自个儿则转去另一边儿寻庶出弟弟令从。此人方才鬼鬼祟祟地藏在葡萄架后朝她招手,也不知想说什么。

    约莫是出身不比嫡嗣,令从一向沉默寡言,规矩也极好,便是见了这位外嫁多年、情分浅淡的姐姐也都是恭恭敬敬的。

    他先行过礼,这才小心翼翼地向妙意打听:长姐安好。方才我听闻长姐此番回家是为着替三妹妹道喜,不知她近来可还好么?

    娴儿?她有什么不好的,安安生生地在府里养着胎呢。妙意盯着他衣角似是用力抓握过的杂乱褶皱,神情淡淡,你一个几面之缘又不同母的兄弟这样问,我可要多心是你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了。

    同胞兄妹尚且不能过从甚密,何况王令从一个与陌生人无异的庶兄。要妙意说,他还不如一个世交家的公子同娴儿熟悉呢!

    令从果然大惊失色,一迭声儿否认道:此番戏言,长姐万万不可随意言说!弟弟愿对天发誓,绝未对三妹妹起过什么不寻常的心思!如有半句虚言,便教我此生不得好死!

    看着他果真指天为证,妙意神情微妙,最终竟吃吃地笑起来!

    我不过随口一句顽笑话,你倒当了真。她掩唇笑个不停,你们两个亲兄妹,问了也就问了,有什么要紧?你竟还当真对天发誓去了,真真儿呆子。

    妙意对着庶弟后知后觉涨红的一张脸笑个不停,好容易够了,她方不经意问道:说起来你消息也很灵通,我来也没多久呢,消息竟都传到爷们那边去了是谁告诉你了?

    恰好去给姨娘请安时,路过东厢房听见的。我又问过姨娘,说是她也晓得;又教我来问可否拜见您,我便来了。令从仿佛被长姐方才的大笑惊着了,低着头不敢看她,很有些拘谨的样子。

    马姨娘?妙意眉梢微微一挑,旋即归于平静,娴儿倒还与我说过,她出嫁时马姨娘特特为她添妆。

    到底有些个前缘,我便去见她一见罢!

    她来去匆匆,将令从撂在原处,顾自往东侧间而去。

    在王家待足了一大日,终于在日暮时分盼回了妙意。她行色匆匆,甫一进门便将身上的披风除了,急急地去寻妹妹。

    娴意才睡醒不久,睡眼迷蒙地被她抱了个满怀:好娴儿,今日可觉得好转了些?睡得久么?身上还乏力不曾?

    稍好一些。这才吃过几次药呢,你竟比我还急!娴意哭笑不得地左右挣动两下,示意她放开自己,我这还蓬头垢面的,你也不嫌我脏。

    你这有什么,凌哥儿成日恨不能滚进泥潭里,还不是在靠我收拾着!妙意嘴上与她打趣,手上却还是依着妹妹的意思放开了。

    我今儿去那边可给你搂了一笔大的!你却不知邬氏那脸色,吃了三大碗黄连似的,我回来时笑了一路!她随手帮娴意捋一捋鬓发,很快转去外间等着,你先收拾收拾,等会儿再与你细说。

    娴意笑眯眯应了,自去梳洗不提。

    待收拾齐整了,姐妹二人挥退了下人,只余三两心腹后才说起今日妙意在王家时的见闻。

    要我说,王家最沉得住气的当属正房那个老奶娘与马氏无疑。妙意将早间情形事无巨细地讲过一遍,口中喟叹,要不是那个老奶娘在后头掐住了邬氏的手臂,就冲我从她闺女手里抠嫁妆这事儿,此人必定要与我撕破脸皮。

    那马氏就更狠了她那一张笑脸跟纸糊似的,从头到尾就没落下过,笑得我心里瘆得慌。

    娴意亦颔首叹道:此人面对我时,也是从来笑容满面,观之十分可亲;还有她所出的大哥,对我也过分亲热。若非人人说我与母亲有八分相像,我都要疑心自个儿是她的亲生女儿了!

    尽说些没谱儿的!妙意与她笑骂。

    马氏很沉得住气,不论妙意如何试探,她都摆出那一套因旧时缘分而善待娴意的说辞。妙意不好表现得过分明显,只好暂且打道回府说来此番也不算无功而返,她们谈话时,马氏的侍女青荷似乎颇为焦虑,一直无意识地向右后方瞟。

    那里放着一排香道用具,底下是一个与整间房格格不入的、突兀地横在帷帐边的柜子。

    妙意刻意打翻了茶盏,趁着身边人手忙脚乱的空隙蹭到柜子旁边。

    那上面挂着一把绝不是用来锁柜子的铜锁。

    说来晴姐儿也要出嫁了,姐姐今日见她可还好么?姐妹两个说完了正事,娴意便随口问一问旁的,姐姐瞧着我送的添妆她喜欢不喜欢?

    她喜不喜欢,我又怎么晓得。妙意随口敷衍几句,丝毫不愿掩饰自己对晴姐儿的讨厌。

    她这副样子,娴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但她更明白姐姐的心结,别说是姐姐,她自己心里也是有疙瘩的。

    稚子无辜,那孩子心地很好,总归不是她愿意的。她慢慢地走过去,抱着姐姐的手臂摇晃着撒娇,姐姐且绕过她罢,迁怒个孩子做什么呢?

    妙意听得直皱眉,指甲将人戳得哎呦直叫,恨她心软不争气:我为什么,还不是为着你!胳膊肘往外拐的小白眼狼!

    她气咻咻地骂了娴意好些句,渐渐落寞地停下来。

    我只是气是,她是她母亲珍视的宝贝!可是娴儿,你也是姐姐眼里的瑰宝啊

    第65章 夜袭

    入夜, 王家的平静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寂静长夜里突兀的拍门声扰起了附近的栖鸟,扑啦啦地一大群飞向远处。

    三更半夜的哪个出来闹事王家的老门房睡眼惺忪爬起来,嘴里嘀嘀咕咕的牢骚话还来不及说完, 便抬头见着外头停着一辆青篷马车那车威严地停驻在夜色里,挂在两边的灯笼上书写着霍字。

    马车门无声敞开, 里头先是跳出来一位妙龄女子, 旋即一位裹着鼠灰斗篷的中年妇人自车厢中钻出来。

    他簌地一抖, 后边半截儿话就紧着吐不出口了:三、三

    老门房虽老眼昏花认不得那妇人,可她身边的女子他却很认得的:正是年前出嫁的三姑奶奶身边大丫鬟, 锦书。

    这时候早都过了宵禁了, 三姑奶奶派她来是要作甚!老门房也对主家纠葛有些耳闻, 此刻唯恐惹祸上身,险些抑制不住当场关了门。

    宁堇淡淡扫他一眼并不开口,而是由一直隐在马车阴影中的人驱使骏马走到近前来,与门房呼喝道:我乃肃毅侯府管家霍骁。奉我家夫人之命有要事与王巡相商,还不速速开门令我等入内!

    他虽已须发斑白, 说起话来却仍中气十足,下马时的身姿更是颇瞧得出年轻时随老霍侯上阵拼杀的威风赫赫。

    此番劳动他,也是有些考量在其中。霍伯年纪长见识多, 又是军中出来的人, 与寻常的管家下人之流殊为不同。再加上一个宫里出来的宁堇,两人一文一武, 一内一外,应付王家算得上绰绰有余。

    霍宸不在,他们与身后的肃毅侯府即是娴意的底气。

    老门房从前见过的无不是老爷文质彬彬的文官同僚,何曾见过这样凶悍匪气的老将?他当即被唬住了,怔怔地僵在原地!

    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去!等着三拜九叩请你不成?霍伯刻意压低了嗓子,恶声恶气地叱道。

    是是,您请进!老门房哆哆嗦嗦地开了门将一行人请进来,自己则踉踉跄跄地往书房跑去。

    书房里,王巡正搂着软玉温香厮混。

    听了门外长随的禀报,他脸色迅速阴郁下来,方才还在他怀里温存的美婢眨眼间便被搡至一旁:她又有什么事?夜半闯门,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老爷丹杏心有不甘,复又娇笑着蹭上前去,老爷管那许多作甚,左右三姑奶奶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不如奴婢

    她挤进王巡怀中,诱着他继续。

    无怪乎丹杏如此急切。她虽背主爬了王巡的床,可这人实在冷酷又吝啬。他要了她清白,却并不肯将她收做正经姨娘,只拿了个通房糊弄,教她在一众下人中受足了白眼与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