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雁起了然,那必定是这如意楼的老板也是风月中人了,也难怪能搭上线,买到春风归这么个顶尖的扬州瘦马。

    那么叫他去又是什么意思?韩雁起出世以来没怎么和同道人交流,也有些心痒,便应道;“那你带我去见你们老板吧。”

    “不用了,我已来了。”

    人未至,声先闻,随后才从拐角处出来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衣着华美,他真的十分胖,肚子挺得老大,两个少年低着头分别扶着他两条手,慢慢的走过来。

    这人就是如意楼的老板了,他眯着小眼,一笑便露出一颗亮闪闪的大金牙,十分友善的道:“这位就是韩十三公子吧?在下就是此间老板,小姓金,名银财,唤我金老五便是。我与你师父也是认识的呢,倒可搭上些许关系。”

    韩雁起立即拱手,道:“晚辈见过金五叔。”

    “哎不敢不敢,可不敢!”金老五身形一闪,避开了这一礼,擦了擦额上的虚汗,道:“才要说呢,我虽与尊师认识,又痴长你些年岁,实在是对尊师执晚辈礼的,年节还曾上门请安呢。怎么敢教你喊叔叔,你我只平辈论处即可。方才正是想到这一点,觉得让你来见我有些失礼,才赶了过来。”

    韩雁起不好意思的道:“那怎么行呢。”

    金老五道:“怎么不行?我若敢认你做侄儿,岂不是对令师无礼了,若不嫌弃,我叫你声韩老弟,你叫我金老哥就行了。”

    韩雁起这才笑道:“恭敬不如从命,金老哥。”他又忽然“咦”了一声,想起什么似的道:“金,莫非金老哥就是昔日门中号称‘玉面一指春’的金五?”

    “嗨,都是些旧事了。”金老五眯着眼不无得意的笑了笑,脸上肥肉直抖,道:“能在时花楼传人耳中听到自己的大名,真是值了啊,不枉混一回风月场。”

    韩雁起道:“老哥的指上功夫我在师父处听过多次了,确是厉害的。”

    “噗……”一旁的蔚成碧忍不住笑起来。

    金老五看见他,眼睛一亮,道:“这位小哥……这位小哥有什么事,这样发笑?”

    蔚成碧笑得直不起腰,肆无忌惮的道:“我笑你啊,你……你竟然叫‘玉面一指春’?这个外号是谁取的,真真瞎了眼啊。”

    按理说金老五混到如今,身份也不一般了,但面对蔚成碧的当面耻笑,他不羞不恼,指着明盛兰道:“小哥不必这样,那都是年轻时的外号了,往前推二十年,那我也像这位小哥一样,是个俊后生呢。”他指指肚子,道:“那时节这里可还是平的。”

    蔚成碧不以为意的一笑,道:“谁知道你年轻时长得什么样,那一指春呢,雁起这样推崇,我倒是想看看有什么厉害呢。不过看你这样,不会手指也和腊肠一样了吧?”蔚成碧的本事在江湖上可是一绝,没遇到韩雁起之前那是傲得可以,到如今也就服韩雁起一个,见到这个被韩雁起夸赞的胖子,心下自然不爽,这才挑衅起来。

    而说来也巧,这金胖子原也不是个脾气好的,若非蔚成碧身怀三千眸,让他见猎心喜,哪有这样和颜悦色,反而因蔚成碧的话让他有个能露露功夫的机会而欢喜,若能一举镇住蔚成碧,那么拿下他就不是难题了。

    金老五兴致勃勃的道:“好,好,我就让你看看好了,我多少年没练过了。”

    韩雁起道:“成碧,金老哥确实是厉害的。”

    “哎,厉不厉害,见了才知道。”蔚成碧昂首答道。

    金老五从袖中探出他的双手,这双手白白嫩嫩,细腻光滑,比那二八少女的手指还水灵,而且一点也不似金老五的身形那般臃肿。他撸下手指上的几个金戒指,动了动手指。

    韩雁起赞叹道:“看来老哥也没把功夫丢下。”

    金老五道:“习惯了,从前就靠这双手挣下家业。”

    蔚成碧看着那双嫩手,啧啧称叹,道:“就这手,能把如意楼所有姑娘的手都比下去。”

    韩雁起道:“远不止如此了,既是这样金老哥就给成碧开开眼界吧。”

    金老五呵呵一笑,道:“这地方也不好施展,就随便弄弄吧。”话音刚落,他右手握拳,只食指伸出,出手如电,一指向梅卡嘉披散在肩上的发丝点去!

    擦过梅卡嘉的肩膀,那发丝被手扬的向后飘,金老五收回手,那发丝再次落下,只是有一缕青丝缓缓飘下。

    蔚成碧一把捞起,放在手中看,仔细上眼,便倒抽了一口冷气。你道如何?原来那缕青丝的断处竟然平滑如刀削,完全看不出会是人用手指生生一点力不着的点断!

    蔚成碧也是成名的高手了,自然看得出,这一手功夫,便是以指法出名的婓霞门人甚或大力金刚指也做不到。那发丝披散在肩上,也不是绷紧了,半分力不着,却能用手指点断它,还控制着只断一小缕,真是妙到毫厘。

    韩雁起抚掌,道:“好功夫!”

    金老五嘿嘿一笑道:“见笑了,雕虫小技,不敢在老弟面前班门弄斧。”

    蔚成碧呆了许久,才叹息道:“我服了。”

    韩雁起道:“对了,不知老哥找我是什么事呢?”

    金老五道:“倒是想麻烦老弟给掌个眼,我近来有意向,发展发展小倌的生意,这是我自己上手调教的两个小子,请老弟给看看。”

    他一指那两个方才扶着他的少年,两个少年俱抬起头来,都生得清秀好面皮,眉眼带春,看着韩雁起眼波流转生媚。

    韩雁起道:“伸手。”

    两个少年一齐伸手,韩雁起点点头,又上前摸了摸他们的肩背腰腿,上下都看了一遍,才叹了口气,道:“老哥,看样子你是想按上品来调教他们的,可惜这上等的不是一年两年能速成的,你应当明白啊。”

    金老五也叹气,道:“我怎么会不明白呢,可这时间不等人啊,城里兴起男风,可我如意楼哪里会调教什么小倌,若是从外面买来,怎么也落了下乘,再说我哪里好拉的下面子,从别人手中买人。这两个都是我自己摸索着调教出来的。”

    这各门有各门的规矩,但最大一条,无疑就是本门功夫不得随意外传,这一点在任何行当都通用。而金老五门中学的是怎么上人,可不是被人上,他纵是在这个圈子混的再好,要一下子把小倌生意也抓在手里,那也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会把本派功夫免费教给他。

    而金老五又是门里人,不可能和寻常小倌馆一样调教人,那要在圈子传开了,还不笑掉人大牙。啊那个某某门的金某某开的如意楼哦,想做小倌生意,竟然连一点这方面的床技都不曾教习,这也敢开?可真丢人。

    这里就不得不说韩雁起这一门了,他们此脉乃是一个异数,无论哪个门派的人,什么功夫,他们都能教,没有什么不外传的规矩,他们干的就是传人床技的事。当然,也不是一身功夫皆传你,就算皆传你,你也得有像韩雁起这样的天赋学全了啊。

    不然韩雁起门中人也不会一直不多了,没点根骨天赋,不说百般床技,就是一样,你也学不会。

    “只能说能见人而已,”韩雁起道:“我是说得直,看样子老哥是按照女人来调教的,而且也十分尽心。但这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真要做这生意,怎么可以全按照女人的样子来呢,那还不如只开妓馆呢。”

    金老五“啊”了一声,道:“呀,倒是被你说穿了,我这才晓得有什么地方一直觉得不对,你说的真对,真要养这些扭扭捏捏像女人的,不如直接养女人呢。”

    韩雁起道:“正是如此,老哥明白就好。”

    金老五忽面皮一红,道:“想来老弟是十分在行的了。”

    韩雁起还未明白过来,道:“什么在行?”

    金老五指着明盛兰、齐小白、蔚成碧道:“我观这三位小哥,无一不是极品,又浑然天成,还是你时花楼的人厉害,名器随手便是仨。”他又十分陈恳的道:“老哥说的冒昧,真心求你一个事儿,反正老弟是厉害人,日后美人无数的,你这个碧眸美人,可否割爱让给我们如意楼,就坐镇就行了,不必卖身。我也不白要,人和钱财,能给多少给多少,只求老弟……”

    他话还没说完呢,就被蔚成碧一脚踹翻,踏在他肚子上,恶狠狠的道:“求你个头啊!你长了眼睛没?你看我像是那种人?”

    说到这手上功夫,也许金老五是十分厉害的,可谁让他既没有轻身功夫,身子那么肥胖,又不会拳脚呢,被蔚成碧三两下弄翻,气喘吁吁的道:“小哥,小哥你冷静啊……”

    齐小白一掌就劈烂了桌面,冷声道:“砍了这头猪算了。”

    明盛兰也似笑非笑的道;“我倒想知道你是怎么把店开这么大的,眼睛是瞎了不成?”

    韩雁起忍笑,这里三个人,虽然都是极品名器,可哪一个也不是他能卖的,也不是金老五能收的起的。他叹了口气,道:“金老哥,你的眼力还是不行啊,实话说,这里三个人,确实都有名器,但除了成碧是戈壶兼可,其他二位都是不折不扣的艳戈啊,特别是这位,他身上的可是离水刃,你可得想想,就算你要去了能有用,你的客人命够不够硬能克住离水刃啊?”

    “离水刃……”金老五喃喃道:“竟然是离水刃?真是瞎了我的狗眼啊!”他朝脸色阴沉的齐小白拱了拱手,哭丧着脸道:“是我有眼无珠,竟然不识离水刃,得得得,算我方才的话白说,几位千万见谅啊!”

    韩雁起笑道:“其实再说了,你觉得我会缺钱,缺人吗?”

    金老五用力叹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道:“唉,我真是糊涂了,你怎么会缺这些呢。”

    韩雁起道:“不过老哥也不必如此沮丧,我倒是有个法子,我有个师侄,一直不曾到哪家妓馆收供,不若我传书让他来试试?”

    金老五眼睛一亮,道:“那是再好不过了!多谢老弟啊,可都托给你了!”

    “好说,好歹我也叫你一声老哥啊。”韩雁起笑眯眯的道:“我等会儿就写信,教人带给我师侄。”

    金老五费力的爬起来,又擦了擦汗,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搓手,谁不知道这一门的人那都不止是会调教小倌啊,什么为上为下小倌妓子,手到擒来!他喜不自胜,半晌才道:“这样,我虽知道你并不缺这些,可不送点什么,实在过意不去。“他一指梅卡嘉,豪气的道:“本城第一舞姬,并我楼中另外两个新养好的扶桑女人,都送给老弟做婢女了!不管是红袖添香,还是扫洒洗衣,随便老弟怎么使唤!”

    第四十四章

    韩雁起好半天才尴尬的道:“老哥,你太客气了,不用不用……”

    金老五豪气的一挥手,道:“哎,老弟送了我这么大的人情,我还愁这点东西抵不上呢,你可不要嫌轻啊。”

    韩雁起嘀咕道:“怎么姓金的开妓馆的都喜欢送人啊……”

    “啊?”金老五诧异的道:“还有谁送了?”

    韩雁起一指偷香窃玉,道:“喏,路过天嘉时,脂皮画曲馆的金桥宵金老板送给我的一对姐妹花。”

    “金桥宵?是她呀,”金老五似乎也认识那位同道中人,撇撇嘴,打量偷香窃玉几眼,道:“她也忒小气了啊,就送这两个小丫头?连脂皮画曲馆的绝技都不会吧,竟然也拿出来送人。我说,老弟啊,你连金桥宵的人都收了,没理由不收我的吧?”

    当然了,偷香窃玉本来培养来就不是当妓子的,自然不会学习脂皮画曲馆的绝技啦。

    可金老五这话让偷香窃玉都很是不满,撅着小嘴道:“金老板这话说的倒轻巧,您送的那几个倒是好到哪里去了?跳舞,她跳得过我们公子吗?那两个扶桑妞更是不知道哪来的蛮族,怎么出得了手。”

    金老五的脸涨红了,这蛮族妞可是如意楼一大招牌,就被偷香窃玉贬成这样子,怎叫他不急怒。可那扶桑妞除了够浪够能来事外,还真没什么别的好。

    偷香窃玉还不罢休,又道:“我们公子可是帮了你很大的忙,日后进益不知多少,你却好意思送这些人来,还浪费我们的米呢。”

    金老五用力一拍桌子,大声对韩雁起道:“老弟,是老哥想的不周全,这礼,确实轻了。这样,除了这三个人,我再送你一个,我如意楼里四大花魁,你随意挑一个去!”他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宁愿自己亏了,也要把面子赚到,何况今日这事本是韩雁起给了他一个大面子。

    韩雁起吓到了,这金老五还真是肯出血呀,也亏了偷香窃玉嘴皮子刻薄,他只好摇摇头,道:“若是这样,我干脆替相思讨个恩情,她日后若是有想法,就放她从良吧。”

    “就这样?”金老五有些诧异。

    韩雁起点点头,道:“这样便可以了。”

    春风归身为扬州瘦马,从小被卖进青楼,从未想过自己会脱身,也不知脱身后能怎样,至多不过卖给人做个妾。若得韩雁起一言,日后能自行去留,把卖身契拿回来,销了妓籍,重新开始也未尝不可。遂听得此话,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朝韩雁起深深一拜。

    “老弟果然有情有义,”金老五长叹一声,挥手,道:“去把三位花魁娘子叫上来,我今日就算是大出血,豁出这一身肥肉,也留一个花魁在老弟身边!春风归便当我做的人情了!”

    他这一声令下,立刻有人去请三位花魁娘子了。

    韩雁起为难的道:“老哥你这是何必呢……”

    偷香窃玉撇嘴道:“公子你别先拒绝呀,万一那三个人一上来,丑的要死,那他求咱们,咱们还不收呢,若是生得漂亮点,就带回去做个洒扫的丫鬟。”

    韩雁起哭笑不得。

    此时正是青天白日,妓馆中的人都是夜里活动,这个时辰便等于他们的午夜,金老五那一声唤,果就有三个睡眼惺忪的女子来了。

    这三个,就是如意楼除了春风归外金字招牌中的另三个,千金笑、琴一仙和一斛珠。

    论到颜色,这千金笑生得是四人之中最上等的,艳而不俗,一来便喧宾夺主,拉着金老五娇嗔道:“这大白日的,怎把人家叫起来呢。”

    琴一仙说来是文雅,生得也清雅,可欢场女子,总少不了眉目间的机敏。

    至于一斛珠,倒是单纯很多,穿着水红的短打衣裳,手脚都十分长,却不粗俗,笑起来还能见到颊边的梨涡。

    金老五擦擦额上的汗,道:“快些给这位韩公子请安,姑娘们,我已经答应好了,你们三个里,有一个日后就是他的人了。”

    这三个花魁娘子乍听得这消息,都惊愕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千金笑掩唇一笑,道:“五叔,您不是穷到了要卖掉我们这些花魁的地步吧?”

    金老五一边擦汗一边道:“千金笑啊千金笑,到哪你都不忘了提钱。我告诉你,这回啊,我白送!”

    琴一仙冷静的道:“虽然不知道五叔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这情形是要在我们中选了?可如意楼的花魁也不是什么便宜货色吧,就算是白送,难道只许他挑,不许我们挑?”

    金老五道:“你还有什么可挑的?我这位韩老弟不但年轻英俊,而且身手是极好的,是春风归的老师,你们跟了他,百般的福气啊。而且人家要你们还不一定看得起你们,上你们的床呢,总得高兴了,才在干好活时赏一赏。”

    金老五这话说得韩雁起自己都忍不住低了头。

    琴一仙微愕,道:“相思的老师,时花楼那位?”

    金老五道:“正是,我道四位花魁中老弟任选,他却让我到时放了春风归出去,我铁了心要留个人在他身边的,便狠心在你们中再让他选一个。”

    三位花魁听了俱是脑筋一阵转动,这等好事,谁不肯要,早听春风归说她们公子是个好的,现今来看确实对人十分实在,有这机会,不跟着他走跟谁走?总比留下来年老色衰后放出去流落街头,或是嫁到哪家豪门做小要好吧。

    千金笑是想到便做,含笑冲韩雁起一礼,娇声道:“韩公子,奴婢以后就是你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