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多的时候喜欢用错误的方法,得出自己想要的结果。

    至于结果是不是正确,沈恙很少去考虑。

    因为,他得不到的时候太少了。

    直到遇到了顾三,再接连栽了好几个跟头之后,他才知道有的东西并不是钱财和头脑能解决的。

    彼时的钟恒,就这样入了贼窝。

    于是,摇身一变,从秀才变成了沈恙的幕客,甚至开始渐渐掌管起事情来。

    就像是后来的邬思道,不过邬思道是当师爷,钟恒还是做生意。

    渐渐,他觉得做生意也很好。

    沈恙的生意一天一天做大,他也在合适的时候用掉了跟漕帮的第一个要求。

    那是风浪很大的一天,沈恙最大的竞争对手的运茶船已经行至了高邮闸口,结果当夜所有的船都被人凿了底,全部覆没。

    沈恙趁势而上,在漕帮的帮助之下,顺利用早已经准备好的茶行销至北边,于是在万青会馆成立那一日,他沈恙翩然而至,言笑之间,剑影刀光不闪,便已经逼得大拨大拨人倒戈于他。

    廖逢源当时跟沈恙几乎是个僵局,后来毕竟因为会馆的利益才渐渐绑在了一起。

    想当年,那些个事情,哪一件不惊心动魄?

    那几乎是沈恙最风光得意的时候。

    江南谁不称他一句“财神爷”,有言“沈万三第二”。

    明朝巨富沈万三的下场可不好,当时钟恒便觉得不喜,可沈恙一面听着琴童弹琴,一面喝茶,只说无事,他从来不信这些。

    却不知,天有天数。

    沈恙不是沈万三第二,因为他就是沈恙。

    但是,他有跟沈万三一样的下场,甚至更为凄惨。

    顾三,也就是那个时候的张二夫人……

    若没这个劫……

    不。

    即便是没有顾三,沈恙也还是那个下场罢了。

    作为沈恙的忠仆与挚友,他到死时候少有能信任的人之一,钟恒一直不喜欢顾三,看着暖暖淡淡的眼神,下头却是化不去的坚冰,只有在碰着张廷玉的时候,那一双眼眸才像是一双人的眼眸。

    偏偏,沈恙就爱上了这样的一双眼,这样的一个人。

    顾三是没心肝的。

    作为旁观者,钟恒早就看透了,可沈爷一直是执迷不悟。

    或恐,在沈恙的眼底心间,他的顾三还是个有心肝的人。

    大约正是因为钟恒没看出顾三有心肝,所以他没入这红颜美人煞,而沈恙看出顾三些许别的味道来,所以饮鸩止渴犹不自知。

    那是多让人心寒的一个女人?

    偏生沈爷这个傻子,疼她,爱她,又害她,救了她,也伤了她。

    注定他是无法抱得美人归,机会一次次流到他跟前儿来,都被他的犹豫给放走。

    若说沈恙还有什么良心,兴许全在顾三一个人的身上了。

    沈恙偷走了顾三的儿子,顾三带走了沈恙最后的良知。

    钟恒是个比较信命的人,比如曾有上师说,人在七情六欲之间,爱恨交织,独来独往,偏有善恶□□。

    他看见的沈恙,几乎没有过真正的“善”,而他所见过那些属于沈恙的、最纯粹的善,全都在顾三的身上了。

    可那个女人,她是不稀罕的。

    沈恙奉若珍宝的东西,在她眼底一钱不值。

    因为她有。

    顾三不缺一个沈恙,更不缺他所有所有的爱,他所有所有掏出来捧在手里的心意,而沈恙最珍贵的只有这些。

    这也是他最可悲的地方。

    一个满门被抄斩的人,一个清明时节都无处祭扫的人,一个过年时候枯坐一宿的人,一个……

    孤独的沈恙。

    他用打算盘的手算计过无数无数人,兴许也以为能算计得顾三那一颗心,偏生只把人越推越远。

    说沈恙爱人,不如说他可悲得连“喜欢”两个字都不知怎么写。

    平心而论,钟恒厌恶顾三。

    可若是扪着心口,钟恒也不得不说,天底下除了她,也没那个女人配让沈恙肝肠熬煎、心心想念。

    貌美是其一,心黑是其二,聪慧是其三,得不到是其四。

    一开始是貌美,后来是心黑聪慧,最后才是得不到。

    于是陷入一个死循环。

    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越是想要,便越是靠近,越是靠近,便越是难以自拔。

    沈恙的自我折磨,一直被钟恒看在眼底。

    有时候,钟恒也在想,自己是不是也遇到那样一个让自己爱得死心塌地的女人。

    结果,沈恙坐在桌子后面,只把厚厚的账本扔到他脸上:“你老了,再喜欢也淡了。”

    于是钟恒说:“沈爷若是迟遇着张二夫人五年十年,怕也没如今这样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