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们到了。”理查德克伦威尔进了船舱,冲着威廉三世和胡安娜王后行了个脱帽礼,然后毕恭毕敬道:“需要通知御前的各位大臣们前来迎接吗?”

    理查德克伦威尔瞧了眼威廉三世拿着的《女巫之锤》,琢磨着国王陛下是不是一回宫,就要开个例行会议。

    “不必了,明天再让他们向我汇报。”威廉三世这一路上都没怎么休息,现在只想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胡安娜王后也是这么想得。

    只是她比威廉三世多了个心眼,示意理查德克伦威尔将《女巫之锤》拿走,并且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让各位大人好好看看这本书,估计威廉明天要谈论此事。”

    “是。”理查德克伦威尔并没有多想地去做了。

    毕竟在这个年代里,猎巫行动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然而当那些得到消息的人重翻了《女巫之锤》,并且信心满满地想要在威廉三世的面前表现一番时,国王的反应却出乎他们的意料。

    “我以为在英格兰的境内,不会出现野蛮社会才会有的秩序混乱,司法错误。现在看来,怕是我和我父亲的仁慈,导致国内养了太多的蛀虫,所以才会有如今的错误状况。”威廉三世一开口便让那些打好腹稿的人将滚到舌尖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按照他们的设想,应该是国王要大力开展猎巫行动,所以委派御前会议进行更细的分工,顺便通知议院那边整理出个审讯流程,然后一步步地落实到基层人员的行动纲要上。

    然而威廉三世是想搞猎巫行动吗?

    他根本就不想搞这种没事瞎折腾,堪称人类历史上最邪恶的举动之一。

    甚至在他的眼里,这就是一种为了掩饰执政者的无能,以及转移平民痛苦的可怕操纵。

    “我以为文艺复兴之起,我们能离开那种愚昧的,黑暗的,玷污上帝的荣光与慈爱的思想。然而在去加莱的路上,我却发现了一个没有经历过朝圣活动,也没有在任何的人文大学里接受过思想洗涤的疯子,在几十年前写的书,还在影响着一批又一批的基督徒,教唆他们打开了疯狂如洪水的审判大门。”

    威廉三世将《女巫之锤》摆在御前会议的桌子上,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却让所有的参与者们都正襟危坐了起来,仿佛背上被钉了铁条。

    塞西尔爵士扫了眼在座的各位大人们,率先开口道:“陛下,我也认为这书里的审判凭据都是无稽之谈,不应该得到教会的支持。”

    “可这毕竟是基督教世界里的通用法典。”一位守旧的大臣立刻反对道:“不仅是天主教世界,就连很多新教地区都在使用它。”

    不知是为了加强自己的话语逻辑性,还是有意挑起信仰的对立,这位大臣继续说道:“德意志地区近期都在加强猎巫活动,我想这是保证统治根基的有力措施,应该在英格兰境内被大力提倡。”

    “德意志地区是德意志地区,英格兰是英格兰。”约翰达德利打量着威廉三世的脸色,十分上道地反驳道:“难道你认为区区女巫能够动摇英格兰信仰之首地统治?这也太小看国王陛下了吧!”

    “这不是小看与否的问题,而是普通的民众不可能像国王陛下这样,得到上帝的钟爱。”守旧的大臣略微提高了自己的声音,呵斥道:“国王陛下又不可能亲自保护每一位英格兰的信徒,所以猎巫活动是维持社会稳定的有效措施。”

    说罢,他看向上手的威廉三世,十分坚定地说道:“陛下,还请您理解我对英格兰的百般忧虑,不要阻止全国各地的猎巫行动。”

    对此,威廉三世并没有给出个确切回答,而是扫一眼在座的各位大臣们,发现他们无论是新教徒还是天主教徒,其实都是赞同猎巫活动的,所以威廉三世很清楚,他要是贸然阻止这种古老的传统,绝对会被人打上异端国王的称号。

    这可不是登基之初该干的事情。

    一想到这儿,威廉三世在心里迅速计算了下得失,终于开口道:“那你们以为,按照这本书里的内容,真的能找到人群里的女巫吗?”

    威廉三世决定暂时不阻止猎巫行动,而是加强女巫审判的严格性,避免更多的无辜妇女遭受火刑。

    “这里面的一条审判方法写着‘女巫无法当众念出拉丁语的《圣经》’,可是塞西尔,全国有多少妇女能够流利读写英语?”

    “据我所知,即便是贵族家庭,也不是所有妇女都接受过语言教育,至于平民,则是只有少数的富商,律师,以及牧师家里妇女能够进行英文读写,而且她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成了侍奉上帝的修女,或者嫁入了贵族家庭。”塞西尔爵士回答道:“这还只是伦敦的状况,要是换作偏南部或者偏北部的地区,估计两个村庄里都找不到一位识字的妇女。”

    “是啊!两个村庄里都找不到一位能够进行英文读写的妇女。”威廉三世强调道:“迄今为止的女巫审判里,大部分的被告人都是平民。你们让一个连英语读写都做不到的愚昧妇女去当众念出拉丁语的《圣经》?我不知道受到魔鬼蛊惑的女巫是否能做到这一点,我只知道定下如此审判准则的人,不是脑子疯了,就是被心脏被魔鬼蛊惑了。”

    那些个大臣们有人想张嘴说些什么,但是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是啊!现在的社会还是秉持着男主外,女主内的那一套。普通人家连吃饭都成问题,又有谁会去给一个女孩请老师教授拉丁语?她们又不靠这个嫁人。

    “还有这一条‘用水验法’来检测一个人是否为女巫。”威廉三世又看向约翰达德利,毕竟后者是海军大臣,所以精通水性:“如果嫌疑犯浮在水面上,那么就代表着魔鬼不愿见到女巫死亡,如果嫌疑犯沉至水底,那就能证明其清白无辜。”

    “前者是被烧死,后者是被淹死,这种前后都是死路一条的审判,能证明什么?”威廉三世询问道:“我们搜捕女巫是为了拯救臣民于水火之中,可若是淹死的无辜的基督徒,烧死的也是无辜的基督徒,那么上帝是否该惩罚我们?还是说,你们认为这种方法真的能证明女巫的存在?”

    “我也认为这种方法不适用于审判女巫。”接到威廉三世眼神示意的约翰达德利,十分巧妙地接话道:“各位大人都知道我是海军大臣,所以我也曾参与过海军的各项训练。而其中的一项训练就是在被绑住的前提下,如何保持头部浮出水面,或是挣脱束缚,以等待援军的搭救。”

    “如果是自幼生长于海边的女性,可能因为生活原因,擅长水性或是听说过这种自救方法。”约翰达德利努力跟威廉三世保持一致:“即便她想自证清白,也会在死亡的恐惧下,做出自救的举动。况且一些女巫审判里并没有确定水验法的检测时间,所以那些个沉入水底的被告人,都活不到被拉起的时候。”

    “所以各位大人们,还需要我再多举几个例子吗?”威廉三世昨天就把这本书里的内容都研究透了,所以无论指哪一条,他都能将其立刻推翻:“诚然,我们要保证基督徒不会受恶魔的伤害,但是猎巫要讲究确切的证据和判断方法,而不是根据疯子提出的‘准则’,去加重自己的罪孽。”

    第125章 第 125 章

    威廉三世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 底下的大臣们要是还不懂得国王的意思,那就不是愚蠢的程度,而是故意找茬的意思。

    当然, 以大部分人的眼光来看, 找国王的茬其实跟愚蠢没什么两样。

    身为掌玺大臣的马修斯图亚特突然灵机一动,斟酌着说道:“陛下,如果您要规范猎巫行动,我认为可以采取西班牙在此之前的措施,设立宗教审判局,对使用巫术的行为进行分类审判。”

    马修斯图亚特的话惹起了一些新教徒的警惕,毕竟已经去世的亨利八世就是在信仰间摇摆不定,以至于新上任的威廉三世也从没公开过自己的真实信仰, 甚至让让一些新教的中坚分子, 都不确定威廉三世是不是纯粹的新教徒。

    诚然,威廉三世的身边围绕着一批新教徒的积极分子, 例如胡安娜王后, 理查德克伦威尔,以及塞西尔爵士等宫廷里的要员, 但是与此同时,他的母亲, 姐姐, 以及姑母都是坚定的天主教徒, 而且他自幼就是被天主教徒抚养长大的。

    所以你说威廉三世排斥天主教徒吗?

    不,他排斥的是教权对神授军权的指手画脚。

    但是你说威廉三世不支持新教发展吗?

    不,他其实有意加重国会里的新教徒比例, 甚至从未阻止过托马斯克伦威尔的宗教改革计划。

    所以马修斯图亚特想借着猎巫一事来试探下威廉三世的信仰偏向, 多少也给国内的天主教徒们增添下自信心:“我以为普通的刑事案件不能与宗教案件混为一谈, 唯有将二者分开,由专业的宗教律师进行审核辩护,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公平。”

    “这确实也是我曾考虑过的方向之一。”威廉三世虽然对西班牙有所不满,同时也不喜欢宗教审判局这种大肆折磨犹太人和sl的非法机构,但是却不得不承人这个机构的成立,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猎巫行动的猖狂,甚至在黑暗的年代里,死于猎巫行动里的新教人数远高于天主教人数——至少后者可以跑到修道院里寻求庇护,你总不能说在上帝的眼皮底下还安然无恙的女人,会是伪装的恶魔吧!

    那你让教会的面子往哪儿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