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亲生母亲都会舍弃我,为什么你这样一个陌生人却会救我呢?

    浮梦想起盛靡音曾说过的话,心内有一处柔软被刺到,或许,他也是可怜的,所有人都是可怜的。

    后来,警察赶到,叫了救护车,将盛靡音送到医院。

    还是晚了,他的双眼已被石灰烧瞎。

    浮梦走进病房。

    盛靡音安静地半躺在床上,白色的绷带缠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眼睛,曾是桀骜,冷漠,充满戾气。

    曾经,即意味着不再。

    止痛药渐渐失效,痛楚再度降临,盛靡音绷紧下巴,额上渗出细碎的汗珠。

    浮梦伸手去擦拭,还未触到,便被抓住。

    修长,苍白,冰冷的手紧紧抓住她,但只一瞬,便落寞地放开。盛靡音讪笑:“真是的,都已经变成这样了,还痴心妄想抓住你。”笑容在他脸上停留许久,终于挂不住,无声地滑了下去。“浮梦,”他第一次用如此平静的声音与她说话:“你走吧。”

    浮梦看着盛靡音,壁灯就在他头顶,是兰花瓣造型,光线是橘红色,暗而柔,恍恍地洒下,将他的脸埋在黑暗中。“为什么要我走?”她问。

    “我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你总会离开,与其如此,我宁愿自己放你走。”

    “但我从来没听过你的话,你忘了?”

    “……你,真的不走?”

    浮梦垂下眼,看着他的手臂,那上面,有她惧怕的刺青—她自己的脸,深深地嵌入他的皮肉,黑色的线条,如魔咒,再也洗刷不掉。就像他们两人,就这么纠缠着,是缘是孽,是爱是恨,是恩是债,是欠是还,无人能知。

    只是,她累了。

    在这世界上,她只剩下他,他也只剩下她。

    被遗弃的两个人。

    浮梦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我不走。”

    盛靡音伸出双手,摩挲着她的脸,顺势而下,停留在她的脖子上……

    “是因为内疚,是因为可怜我?”盛靡音问。

    浮梦低着头,淡淡道:“这重要吗?”

    “不重要,”盛靡音将身子倾近,在她脸颊上亲吻了一下:“重要的是你选择留下。”

    凉而痒的吻让浮梦下意识颤抖,但她没有躲开。

    她想,我会习惯的,以后还很长,我总会习惯的。

    山顶,郁郁葱葱的树在黑夜中幻化为鬼的影子,脚被泥土固定,身子却挣扎着,向人的气息奔去。

    刚才在仓库中充当赵一杰手下的人正在与人通着电话:“盛先生,他说还有话要对你说……是,我知道了。”

    他打开车门,将电话拿到被捆绑着的赵一杰耳边,赵一杰激动得面红耳赤,大声对电话另一头的人吼道:“盛靡音,你这个混蛋,明明答应过只要我帮你演出这场戏,骗过浮梦,就让我和家人离开的,现在居然出尔反尔!”

    “我是答应过让你们离开,不过……是离开人世。”盛靡音冷冷的声音仿佛将话筒也冻得生了寒冰:“你放心先走,他们随后就会来的!”

    “你……你恨我弄瞎了你的眼?可是,明明是你叫我这么做的啊!”赵一杰绝望地质问。

    “不,如果我的眼没瞎,浮梦就不会相信刚才的戏。”盛靡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知道吗,浮梦已经答应和我结婚了。我不想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想让这世界上还存在一个她能依靠的人,所以……你必须死。”

    “哈哈哈!”赵一杰明白自己劫数难逃,歇斯底里地笑着:“让我告诉你,浮梦会知道的,浮梦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你永远也得不到她!”

    “砰”的一声枪响,赵一杰的声音戛然而止。

    盛靡音放下电话,薄薄的唇残酷而美丽地笑着。他手上拿着一个黄色的护身符—在吻浮梦的那刻,悄悄从她脖子上取下的。解开系着的带子,里面有一张叠成小块的纸。

    虽然看不见,但盛靡音知道,上面便是整件事情的真相—刚才仓库中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划的,是他逼着赵一杰绑架浮梦,是他逼着赵一杰弄瞎他的眼。

    真相,往往是会湮没的。

    盛靡音打开打火机,将纸靠近。

    火焰,绚丽而嚣张,纸,痛苦地蜷曲,人,微微地笑了。

    铜盆中盛了半盆水,这个故事便在水面上播放。

    她则静静观看着。

    身后响起熟悉了千年的脚步声,他来了。

    江水寒伸手,捻起她的一缕发,黑而柔顺的发,长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