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厉馨抱着他,有些懵懂地眨着大眼睛。

    谢卿立马一指竖在唇前:“嘘!”

    小娃娃还是懂这个意思的,果真不再出声,安静趴到了谢卿肩上。

    “厉兄弟,我怕是不行了。”屋子里,方恵握住厉渊的手,气若游丝道。

    厉渊想去给他处理伤口,但刚一动就被对方牢牢握住。对方的力气大到简直不像是个受了重伤的人。

    “方大哥……”厉渊想安抚他,才说了三个字就被对方打断。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厉兄弟,方某不惧死,但死前有一心事未了,望兄弟能帮帮我,不然……不然我下了阴曹地府也不安生。”

    一旁的杨庭萱已忍不住哭出了声:“方叔叔,您别这样说!”

    这一路行来多亏了方恵照料他才能有惊无险避开严相的追杀。方恵不过他杨家一门客,当日灭族之灾,长安连条狗都不愿沾染了他们家,方恵却并没有随着其他门客一同离开,不仅偷偷将他带出了长安,还一路护他南行。

    严相追兵穷追不舍,方恵不察中箭,身子日渐伤重枯槁,却撑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找到能继续护他的人。

    杨庭萱感恩与他,曾要以父礼拜他,被对方一把拉起来制止了。

    “君以国士之礼待之,吾自以国士之礼回报。杨太府待我如知己良朋,我身为门客却不能为主分忧,替他解危,已是我的失职。能保住你这点杨家最后的血脉,我死也无憾了。”

    杨家门客众多,也只出了这么一个方恵。

    “厉兄弟,我知道……知道你隐姓埋名,不过是为了逃避朝堂之事,我也不想将你再拉入虎穴狼窝……可杨太府一生为民,清正廉洁,如今被奸相陷害,落得满门惨死。我能力有限,帮不了他,此生大痛也!看在我俩过去的交情上,看在曾经杨太府不因你的身份打压你反而大力举荐你的份儿上,帮帮我,帮帮我保住庭萱吧!”方惠紧紧握住厉渊的手,瘦削的手骨骨节清晰地浮现在他手背。

    厉渊凝视着他,一时没有声音。

    杨家获谋逆之罪,满门抄斩,祸及九族,如今这唯一一点骨血,便是落网之鱼,也是条能将人皮都烫掉的鱼。厉渊好不容易离了朝堂,如今又尚有一幼子要照顾,还有谢九郎那不省心的,叫他实在不能轻易点头应下。

    方惠像是看出他的犹豫,忽地拔高了声音,厉声道:“厉渊,当初是谁助你脱离了严相控制,恢复这自由身的?”

    厉渊被他紧紧抓着,手都青白。

    他一脸平静道:“是你。”

    方惠瞪着眼,微微抬起上半身:“是谁说再也不愿替严相残害忠良,做他的走狗爪牙?”

    厉渊道:“是我。”

    方惠目眦欲裂,唇角溢出鲜血,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杨太府曾赞你‘磨而不磷,涅而不缁’,说你璞玉浑金,不慕名利,他懂你知你,可算得上你的伯乐?”

    厉渊被他握着,骨头一阵阵刺痛,那痛蔓延至心底,叫他每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沉重几分。

    他覆上方惠的手,长长叹了一声:“方大哥,你不用说了,我护他,我护他。我厉渊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杨家这一点骨血断绝。”

    方惠怔怔看着他,半天倒回床上,呵呵笑起来。他唇上染血,衬得他脸色更是灰白,竟显出些油尽灯枯之兆。

    “我与南疆千机门门主沈千雪有旧,她精通卜算机关,有未卜先知之能,运筹帷幄之才,她的话……一定能护住庭萱。”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像是累极,“你帮我将庭萱,将他送到千机门,我方惠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厉渊知道他已在弥留之际,脸上不由现出哀色:“方大哥这话折煞我了。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便会将他平安护送到南疆。”

    方惠唇角含笑:“如此,我也可以安心去见杨公了。”说罢两眼慢慢无神,不一会儿闭上了双眼。

    杨庭萱见此惊惶不已,一下扑了上去:“方叔叔!!”

    厉渊感到手上力气渐松,心头一突,忙去探方惠鼻息,却已是毫无气息了。

    他闭了闭眼,对尚存几分期冀的杨庭萱摇了摇头。

    青年愣了半晌,望着方惠惨白的面容,这些日子的种种在他脑海里一一闪现,终是化作一声嚎哭,响彻整间屋子。

    守在屋外偷听的谢卿掏掏耳朵,也有些回不过神。

    这怎么说死就死了?

    还死在他的床上?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抱着厉馨起身,不一会儿厉渊沉着脸从屋里出来,身后杨庭萱还在哭,断断续续的跟六七月的梅雨天似的。

    “姐夫……”他见厉渊看也不看他往院外走,急急叫住对方。

    厉渊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谢卿咬了咬唇:“姐夫,你真要护……护里面那小子去南疆吗?那馨儿怎么办?”

    我怎么办?

    厉渊微微偏首,冷声道:“和你无关,别多问。”说罢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去。

    厉渊去江阳镇上临时订了口薄棺,略显仓促地将方惠埋在了后山一块空地上。

    杨庭萱感念他恩义,为他戴孝,跪在坟前边哭边烧着纸钱,哭得两只眼睛都肿了。

    谢卿不认识他俩,实在挤不出眼泪,更不觉得有什么好悲伤的。

    他抱着厉馨站在一边,被烟熏得迷了眼,呛咳两声护着孩子站到了上风口。

    他望着厉渊的背影,笔直的像棵挺拔的松柏,伟岸的如同这郁郁大山。

    面对他的询问,对方避重就轻,让他不要多问。厉渊与谢卿的确毫无瓜葛,但厉渊是厉馨的父亲,是个才两岁的奶娃娃的爹。谢卿可以没有姐夫,却不能让自己的小外甥没有爹。

    他不管厉渊是落难的游商还是长安城里的哪个大人物,既然选择了寻常人的生活,就不该半路丢下责任一走了之。

    这又是严相又是杨太府的,还要去南疆那样的地方,必定九死一生,万分凶险,有命去都不知道有没有命回。

    谢卿略带挑剔地打量着杨庭萱,这小白脸弱不禁风,瞧着娘们唧唧的,比他都不如,为了这么一个人抛下幼子小舅子不顾,像话吗?

    那必定是不像话的。

    所以谢卿在杨庭萱烧纸钱的这点功夫就打定了主意,要将他赶跑,要趁厉渊不在的时候,将他赶跑。

    第十一章

    到下午时,厉渊又出去了。谢卿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看方向是下山往镇上去的。

    “多谢。”

    谢卿给杨庭萱弄了点面,然后坐在桌边看他拿起筷子急切又不失教养地吃起来。

    他目光灼灼,杨庭萱想忽视都难。

    吃到一半实在吃不下了,他停下筷子问谢卿:“小兄弟你一直这么看着我,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叫谢九郎。”谢卿道,“是厉渊的小舅子。”

    杨庭萱一怔,冲他抱了抱拳:“谢兄弟。”

    谢卿对他的称呼不予置评,兀自说着:“我姐姐死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会努力为他取来。”

    杨庭萱没明白他的意思,迟疑着道:“……那谢兄弟真是个疼爱外甥的好舅舅。”

    谢卿笑了笑,很受用,别人夸他好,无论真不真心,他总是很高兴的。

    但很快他就语气一转,整个人尖刻起来:“可现在有人要夺走这孩子的父亲,你说该怎么办?”

    杨庭萱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明白后,便窘迫的满脸通红。

    “我……”他双唇嗫嚅着,垂下了头,“对不起。”

    谢卿不需要他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是最无用的。

    他撑着下巴问:“我姐夫以前在长安,是不是很厉害?”

    杨庭萱诧异抬头:“你不知道吗?他是……他是严相严梁辅的义子,大名鼎鼎的金吾卫左郎将啊。”

    谢卿其实并不知道金吾卫左郎将到底是个什么官职,但由此至少可以证明,厉渊压根不是什么在长安做买卖的生意人。他说得一切,都是谎言。

    “他果然是骗我的!”谢卿一掌拍向桌面,气恼不已。

    杨庭萱也是个心善的小公子,这会儿还想着安慰他:“你也不用太生气,厉大哥……可能就是怕你知道了心里担忧,毕竟他离开长安时不大顺当。”

    他不安慰还好,一安慰谢卿更气了。厉渊才不会怕他担忧,他就是觉得没必要跟一个赖着不走的烦人精解释这些罢了。

    谢卿恼了一阵,忽地回过味:“等等,严相不是那个害得你家破人亡的大坏人吗?我姐夫是他义子,你竟然不恨他?”

    杨庭萱闻言刚消退一些的红晕再度染上双颊,盯着斑驳的桌面道:“厉大哥也不是有意要为虎作伥的,严相于他有养育之恩,他亦是身不由己。任左郎将时,他暗中帮了不少人,阳奉阴违着叫他们躲过了严相的暗害。这份功德,他就算称不上当世豪侠,也绝不是严梁辅那样的小人。”

    谢卿看他这样帮厉渊说话,还摆出一副小女儿家闺中思春的模样,忍不住眯了眯眼。

    “反正你不能留在这,最好马上离开!”

    杨庭萱无措地看向他:“可我……我没地方去。”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如此无用?”谢卿骂他,“好歹也是个太府公子,都年及弱冠了,就不能有点担当吗?你那个叔叔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吗?你要是心里仍记挂着厉渊那点好,就不要害他了。”

    谢卿这话字字诛心,偏叫杨庭萱没法反驳。

    他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最后只得颤抖着从凳子上起身,对着谢卿作了一揖。

    谢卿也站起来,避开了:“你别拜我,我受不起。”

    杨庭萱脸色更白了几分,吸了吸鼻子,一咬牙,转身快步往门外走去。

    谢卿见他走了,望着那方向许久才收回视线再次坐下。

    英雄难得,他小时候最仰慕那些豪杰侠客,觉得他们劫富济贫、匡扶正义的故事十分令人向往,想长大了也做这样的大侠。

    可英雄却不是什么人都当得的。

    他试图当过一次,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不想厉馨也成为这代价下的牺牲品。

    正收拾着碗筷,厉渊从屋外进来了。

    谢卿有些紧张,但仍装作若无其事,继续手上的动作。

    厉渊寻了一圈不见杨庭萱人影,问道:“杨公子呢?”

    谢卿擦着桌子道:“不知道啊,刚还在这里呢。”

    厉渊看了他半晌,出门又里里外外找了遍,仍是没找着人。他可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回到桌边一把攥住谢卿手腕,严厉地质问他:“你对他说了什么?”

    谢卿心里颤抖着,表面还很嘴硬。

    “说了我该说的。”他直直望着厉渊,“走了也好,你就当今日从没有见过他二人不就行了?南疆是什么地方,他又是什么身份?你要是真去了,馨儿怕是就没有父亲了!”

    厉渊见他振振有词,更是恼怒:“他是杨晋留在人间的唯一骨血,你知道杨晋是谁吗?那是天子曾经的股肱之臣,长安城最勤政廉洁的好官……”

    “你也说了是曾经,姓杨的他现在只是一名朝廷钦犯!”

    “杨太府与方惠皆与我有恩,我怎可以置他们的托付于不顾?他日若下九泉,我如何与他们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