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到晚又闭嘴又张嘴的,也不知这人究竟想如何。

    但她又饿又渴,横竖也都是死,便乖乖张开了有些皲裂的唇。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推进了嘴里。

    其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入口先是山涧甘泉的清冽味道,齿间微一用力,便流淌出来甜美汁水,果香充盈舌尖。

    她心下微微一松,樱桃而已啊……可肖桃玉后知后觉的发现,这樱桃竟是没有果核的。

    垂眼一看,少年手中掬着一把,都是剔除了果核的,洗得干干净净,显然是见她伤得太重,进食吃力,才这般做的。

    何况,此处有凶兽,也不知那狮身怪物何时出没,能摘到这样一捧樱桃,该费了多少力气?分明顾沉殊身上也是带着伤的,可他从头至尾都在照顾她。

    她甚至不知道,这少年前一天是如何带着她脱离妖兽之口的。

    肖桃玉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嘴里甜得都快发腻了,可心底却蓦地酸涩起来。

    连眼眶也跟着红了。

    顾沉殊摘到这好东西,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的,此刻他满心欢喜,便未注意到她的异样,问道:“甜吗?”

    少年笑意盈盈,俊朗神飞,因为很是期待她的回应,故而连那眸光都微微闪动,像是天边未散的星子。

    肖桃玉眼睫垂落,回答道:“甜。”

    想了想,又看着他补充了一句:“真的很甜。”

    然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肖桃玉忽然浑身紧绷,警铃大作:“你……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顾沉殊扔了一个进嘴里:“吃喽,还能干什么?拿它来杀妖怪?”

    肖桃玉心猿意马,呼吸都跟着乱了:“我我我、我我不吃了……我不吃了!谁许你给我的!”

    “嘿!本公子照顾你,你还敢挑食,你怎么这样金贵?”

    又过一天,依旧无人找到他们。

    这两个少年人的体力也逐渐恢复,躲避凶兽一天换一个地点也没问题,就是狼狈了些。

    有时候肖桃玉看着那位仓惶逃窜的世家公子,而顾沉殊看着那一瘸一拐的掌门首徒,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虽然谁也不知他们在笑什么。

    顾沉殊很喜欢看肖桃玉怒不可遏的样子,他觉得这样的小木头疙瘩生气起来实在是太好笑了。

    逗肖桃玉生气简直是人间一大乐事。

    吃饭时,他便一眨不眨的盯着她,面前的一串肉烤得油光诱人,也丝毫无法撼动他。

    肖桃玉让人看得发毛,嚼到一半怔住了,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这肉从何而来?”

    她腿脚不便,顾沉殊主动说要找吃食,故而肖桃玉根本不知这些东西有没有毒,能不能吃。

    “我把那怪物杀了。”他笑了笑,“这是那怪物身上的。”

    肖桃玉脸色一变,默默捂住嘴巴,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表情十分精彩。

    “哈哈,骗你的!是烤兔子!”

    “……我就知道,你还能有本事杀了那妖怪?”

    顾沉殊不说话,只没个正形的笑着,似是寻到了某种奇怪的乐趣。

    ……

    虚妄之境里的一切都超乎常理,以至于大雨连绵的时节,还能有梅林翻浪的景象。

    这日。

    河岸边的顾沉殊沐浴过后,摸摸索索也找不到发簪,便随手折一只腊梅,细细抚平了毛糙枝节,随手一绾,斜斜插在发间,这“发簪”顶端颤巍巍坠着两三朵红艳欲滴的梅花,嫩黄吐蕊,衬得他肤色更加白皙,好一派优雅从容——

    伤了腿动弹不得的肖桃玉见人回来,有些挪不开眼了,又想到自己这般黑瘦的模样,禁不住黯然神伤。

    她想:“或许女娲大神造人之时,你便是她亲手捏出来的人,而我就是她甩在地上的泥点子。”

    不过除了长得好看以外,肖桃玉觉得顾沉殊脑子绝对有病。

    阴晴不定,果真公子做派和脾气。

    这天说话说得好好的,肖桃玉还说秉玉的云曦双剑天下一绝,他便忽然来了脾气,起身便走,问他去哪,也不理。

    肖桃玉只能一瘸一拐的跟着,十分吃力。

    “顾公子。”

    “别这么叫我。”

    “师兄,我……”

    “我不是你师兄。”

    那人比自己高上那么多,想必年纪也应当大自己一些,她想了想辈分关系,咬了咬牙道:“兄长。”

    “……也不是你兄长。” 顾沉殊双颊紧绷,背对着她,心想这小混账倒是个会攀关系的,越说越亲近。

    肖桃玉着实不知如何称呼了,茫然了一会儿,有些怒了:“你长得这么好看,难不成是姐……”

    顾沉殊蓦然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她立刻垂下眼睛,老老实实改了口道:“哥哥。”

    这两个字,实在是娇嗔。

    横听竖听,就算这姑娘态度再清冷疏离,可怎么都有一些撒娇的意味在里面。

    顾沉殊实在拿此人没辙。

    “……” 他没好气的道,“从方才开始就支支吾吾,你究竟有什么事?”

    瞧人不言语,顾沉殊冷笑嘲讽:“难不成我顺手救你,你就感激涕零,打算以身相许了?可笑。”

    “……”

    她面无表情,依旧毫无血色的苍白,然而耳尖却不易察觉的染上薄薄的红色。

    肖桃玉就是个翻版的慕渊真人,平日里不声不响,遇事宁折不弯。

    可是……

    可是在这虚妄之境已经足足困了好几天,她伤筋动骨怎么也要一百天恢复,而且如今她的身体似乎愈加糟糕了,若是真找到了出口,只怕也由于功力不济无法出去,到时候,岂不是白白拖累了顾沉殊?

    她的拳默默攥紧,似是下定决心了。

    “顾公子,我有一事相求。”肖桃玉忽然抱拳跪地,吓了顾沉殊一大跳,只见她格外悲凉的道,“我如今身患顽疾,血流不止,恐怕已经是时日无多,如今我已不求回到师尊身边,也不想拖累于你,只想……”

    她哽咽了一下,掏出一封血书来:“只想劳烦您帮我把这封遗书交给师尊。”

    这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慷慨就义了似的,顾沉殊却是从她第一句话就听出了不对劲。

    他挑眉道:“怎么就血流不止,不是刚帮你处理了伤……”

    话音未落,肖桃玉已经站起身来,她面色犹豫,在大腿附近雪白的衣裙已经被斑斑驳驳的血液打湿。

    “……口。”

    顾沉殊顿时眼前一黑。

    轰然一声他颅内嗡嗡作响。

    ……这算什么事?他骤然碰上这种烫手山芋,巴不得直接收拾包袱躲回拂梅门去。

    肖桃玉想着想着,悲从中来,眼中便氤氲出了泪水,以为他不想帮自己办事,故作坚强道:“我今年十四岁,虽无积蓄,却是有一些小法器,若不嫌弃,便当做替我走这一趟的酬劳。”

    顾沉殊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有些发颤,背过身去道:“你……”

    “这不是身怀绝症,只是来了月事罢了。”少年面上攀起一阵恼人的热度,别扭的小声道。

    “月事?”

    看他这神情语气,也就是说她不用死了,肖桃玉顿时充满了力量,并且抛给他一个更为致命的问题。

    “那敢问公子,来了月事应当如何处理?桃玉感激不尽!”

    ☆、年少

    第一天。

    肖桃玉坠入虚妄之境,重伤濒死,顾沉殊救她于命悬一线。

    第二天。

    陷入困厄痛苦中的肖桃玉得到了一捧樱桃,并且,见到了这世间最甜的笑。

    第三天。

    屡遭戏耍的肖桃玉欲拔剑与人决战,出师未捷,先牵扯了旧伤,那混账声称要割点狮子肉给她补一补。

    第四天。

    肖桃玉见到一身素衣却依旧难掩风华的顾沉殊,终于不情不愿的承认,女子们追捧此人,也不是全无道理。当然,她不屑于此。

    第五天。

    顾沉殊教了她师尊未尝教过的事情,并且让她气疯了似的,一股脑儿将男男女女那点破事都给她交代清楚了,肖桃玉见到了这位拂梅门二公子为数不多的失态模样,分明是与她讲话,却将自己羞得涨红了一张俊脸。

    ……

    不多不少,正正好好五天而已。

    这般鸡零狗碎的杂事貌似平常,然而又都发生在不平常之中,狮身人面怪耽耽而视,夜里暴雨瓢泼,闷雷滚滚,而顾沉殊,就守在身边,虽是闭着眼,却是时刻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