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的梦。我梦见自己在一间宽敞的屋子里,地上铺着白色的砖,我浑身上下一丝不口挂,像只球一样缩成一团,在这片洁白如玉的地面上滚来滚去。

    滚到一个人的脚下后,终于不滚了。

    那是一双男人的脚。

    穿着草编的鞋子,但我看不清他的样子,视角所限,我只能看到他的腿,和飘荡在小腿处青色的衣摆。

    这是个穿着僧衣的男人。

    一个和尚。

    我一边摆弄着他鞋上的系绳,一边笑呵呵叫他小和尚。

    “要叫师兄。”男人的话音温润干净,很有耐心地指正我。

    但我依旧叫他小和尚。

    “师兄。”他再纠正。

    于是我干干脆脆地叫他:“素和。”

    原来是素和甄。

    但我为什么会梦见他?

    又为什么梦里的我,看起来是和他住在一起的?

    困惑并不太久,因为我很快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他是梵天珠的守护者。

    守护者自然是和被守护者生活在一起,就像曾经的铘与梵天珠。

    只不过,我没想到曾经的梵天珠跟她的守护罗汉在一起时,竟然是这样一种模样。

    好像浑然不知自己面对的是个异性,好像完全不知什么是羞耻,她在这年轻和尚面前若无其事展露着自己身体每一寸线条,坦然得就仿佛理所当然一般的自然。

    “你……”素和甄似乎想说些什么,在我又一次拨弄他鞋子上那根系绳的时候。

    但沉默了片刻,他只伸手抚了抚我头顶的发丝,然后弯下腰,将我的手指从他鞋绳上轻轻拉开:“该是带你出去走走的时候了。”

    “什么叫走?”我绕着他脚边滚了两圈,抬头问他。

    他没回答,我就继续滚,地砖温润平滑,像他停留在我身上的视线。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至少把衣裳穿上好么,梵天珠?”

    “什么是衣裳?”

    “同我身上所着的一样。”

    “不穿。”

    简单两个字,刚刚从我嘴里被说出,忽然就像是视频被按了中止键,眼前一切画面连同周围的声音,突地被定了格。

    随后我眼前一片黑暗。

    如同最初失明时的感觉,茫然,慌恐,瞬间失衡般的空落。

    但这令人窒息的感觉持续的时间并不久。

    很快,随着一片白茫茫光线的渗入,我再度恢复了视觉。

    只不过,这并不是我苏醒,而是从一个梦进到了另一场梦。

    之所以如此笃信,是因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凡我只要清醒着,身上就没有哪一刻会感觉不到疼痛。

    几乎因此忘了没有疼痛的身体有多么轻松和美妙。

    于是就那么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躺着,我希望这场梦停留的时间能比前一次更长一些。

    很累,想要暂时地休息,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

    但很快,一阵木鱼声由模糊到清晰,突兀打破了我这短暂的平静。

    我这才意识到身边是有人的。

    但我看不见那个人,因为我动不了。

    尝试着转过头,可是全身比受伤时更僵硬,因为这会儿我的身体是颗珠子。

    一颗鲜红的珠子,躺在一座木头雕琢的莲花台上,因此视线所及除了天花板上的横梁,便是这座莲花台。

    所以,这就是梵天珠本体的模样么?

    我从没见过梵天珠的本体,因此不知这场梦是我的想象,还是梵天珠的记忆在复苏。

    但连着两次做梦,梦见的都是与梵天珠有关的极其遥远的记忆,这意味着什么。

    这问题一经大脑问出,我情绪一下子变得十分复杂。

    有什么东西似乎已近在眼前,但仍还捉摸不到,就像燕玄如意那似有若无的哭声,让我难受,又心烦意乱。

    正试图暂时抛开这一切,让自己再继续安静片刻时,突然身子一荡,有人把莲花台捧了起来,转身端到了一张案几上。

    于是透过莲花台花瓣的缝隙,我看到了那个敲木鱼的人。

    不出意料,他是素和甄。

    穿着僧衣的素和甄,印象里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但仿佛隔了好几辈子,那短暂一次的惊鸿一瞥,在记忆里早已模糊不清。

    更熟悉的是他长发飘飘的模样,所以乍一眼见到此时的他,一时半会儿令我有点难以适应。

    剃去了三千烦恼丝的素和甄,就像庙里那些神像,近在咫尺却又遥远疏离。

    让人有些陌生。

    但无端端又从骨子里感到有种莫名的熟悉。

    似乎这才是他本应该的样子。

    高高在上,宝相庄严,眉宇间不染半点俗世尘埃的清冷与平和。

    他盘腿坐在案几前那张蒲团上,安静敲着木鱼。

    檀香袅袅,烟雾半掩着他的脸,眉心一点朱砂红得有些刺眼。他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拨着念珠,空洞的檀木被撞击出的声音单调到令人几乎能无喜无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