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慕言心惊肉跳的,暗道,小寡妇这般料事如神,冰雪聪明,他爹妈知道吗?

    有这种脑子,怎么就不能用在正途上。

    可这事死都不能承认。承认了就是一个死字。

    “我真的没有那么做,我没有。”

    许慕言深呼口气,三分真,七分假地道:“我只是想起了昨晚……让师尊尝了口汤,师尊就生气了,好像是怪我多嘴多舌了。我不敢喝,我不配,我怕师尊事后会不高兴。我怕师尊会打我……”

    他捧着划烂的伤手,上面沾了好多碎渣,鲜血顺着指缝涌了出来。

    沾湿了身下的一小片地。

    许慕言咬紧牙关,才不至于当场哭出声来,琢磨着,事情发展到眼下这番田地,即便是他的错,现在也演变成了小寡妇的错。

    小寡妇又不是个死人,必定会心生愧疚,哪怕只有一丝丝也好。

    他要抓着小寡妇对他的一丝愧疚,将之无限度的放大,让小寡妇无法忘怀,时时刻刻都堵在心里不上不下。

    那大石头一样堵在胸口的憋闷感,会伴随着两个人的接触,以及时间流逝,一点点渗透小寡妇的骨髓。

    既然小寡妇喜欢卑微乖顺的徒弟,那么他就表演给他看。

    小寡妇喜欢的样子,他全都有。

    许慕言深呼口气,缓慢地挪动膝盖,往玉离笙站的方向,一点点跪行过去,留下两行血印,看起来触目惊心的。

    “师尊,您的靴子脏了。”

    许慕言低眉顺眼,卑微地用衣袖,帮玉离笙擦拭靴子上溅着的血点。

    一点点地将雪白的衣袖,擦得血红一片。

    玉离笙身子僵硬在当场,过了好久才宛如触电一般,整个人往后倒退几步,厉声呵斥道:“站住!你不要过来!”

    第七十五章 小寡妇心里很郁闷

    许慕言没继续凑上前,反正见好就收,现在凑过去就是挨揍的。

    只是低着头,故意瑟缩着瘦弱的肩膀。

    玉离笙沉默了,抿着薄唇的模样,让他看起来无比的凉薄寡情。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胸口很闷很难受,但他不明白,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

    那寻常人活蹦乱跳的心脏,他早就没有了。

    玉离笙重重地攥着胸前的衣衫,额头上的冷汗簌簌往下掉,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试图摆脱这陌生又令人窒息的感觉。

    可不管他怎么努力,就是没办法摆脱。

    寻常人拥有的七情六欲,他根本就没有。

    倒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觉得,即便许慕言这话是违心的。可怜样子也是装出来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许慕言成功了。

    许久之后,玉离笙才开口道:“在你心里,为师就是一个喜怒无常,不讲道理的人么?”

    “弟子没有这般想。”

    是不是一个喜怒无常,不讲道理的人,难道自己心里没点逼|数?

    许慕言觉得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脑子里一定有什么大病。

    这就跟出去买东西似的,问卖家卖的是不是正品,哪个卖家会说自己卖的是假货?

    出去买西瓜,一问,哎,你家西瓜甜不甜,卖家说,不甜,那谁还会去买?

    没有二十年的老血栓,都不会问这种问题的。

    许慕言也特别违心地说自己并没有那般想,可却在心里,连续骂了小寡妇一百声狗|比。

    “疼么?”玉离笙缓缓呼了口气,对着许慕言伸出了手,“来,起来吧。”

    许慕言一看见这伸出来的手,就恨不得一剑把这手活劈了。

    他觉得小寡妇这个人实在太恶,太令人恐惧了。

    分毫都不想同他有半分沾染。

    可为了骗取小寡妇的信任,许慕言只能满脸委屈地问:“师尊,我……我真的可以把手交给师尊么?”

    “可以,来,把手给师尊。”

    如此,许慕言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交了出去,只觉得身子一轻,就被人拉了起来,

    那碎瓷片生生扎在了许慕言的膝头,才一起来,他就因为双腿吃痛,而站立不稳。

    许慕言找准了方向,顺势一跌,不偏不倚跌入了小寡妇的怀里。

    没有机会,他就要创造机会。一动不动的,那是乌龟王八。

    身体接触才是感情萌发的关键。

    他就不信了,在经历过“错怪”了徒弟之后,小寡妇还能狠心将受了伤的徒弟推开。

    也诚如许慕言所料,这一次,小寡妇并没有把他推开,只是在接触的那一瞬,整个人都僵硬住了,宛如石化了一般,动也不动。

    直到许慕言跟受惊的小兔似的,一叠声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求师尊原谅。

    小寡妇才堪堪活了过来,可仍旧生硬无比地道:“师尊给你上药。”

    许慕言点头说好,红着脸从师尊怀里爬出来,再假装站不稳,脚下踉踉跄跄的。

    玉离笙盯了他片刻,又生硬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往床榻上一放。

    之后便抬手准备把衣袍撕开。

    许慕言赶紧一把抓住小寡妇的手,趁机抬起通红的眼睛,凄楚可怜,又显得十分倔犟地望着他。

    在两人对视的那一瞬,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玉离笙的心窝里悄悄萌芽了。

    可他这具身子是没有心的,里面装得不过就是一块世间难得的寒玉。

    无论怎么捂都捂不热的。

    而他却忘了,寒玉本无心,奈何总深情。

    倘若有谁给了他一颗活生生的心,那么对他的伤害,前半生加起来,也不敌那锥心之痛。

    玉离笙的胸口又闷闷得难受起来,他抬手抓着衣领,不明白那块巴掌大点的地方,究竟还缺点了什么。为什么,他屡次在这个叫作许慕言的少年面前失态。

    这是他厌恶的,痛恨的,也绝对不会允许的存在。

    只有强者才能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强者是不能有任何弱点的。

    玉离笙敏锐地发觉,许慕言的存在,已经慢慢渗透了他的生活。再这么下去,早晚有一日,这个少年会威胁到他的。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玉离笙的眸色中流露出了凌厉的杀意,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的灵力翻涌萦绕。

    只要往许慕言的天灵盖打一下,那天灵盖会会顷刻之间,碎成残渣。

    “师尊,疼……”许慕言带着点哭腔地抬头唤他,“求师尊垂怜徒儿。”

    玉离笙微微一愣。

    既然小徒弟如此孺慕于他,那便让许慕言死在最爱他的时候。

    如此,那爱才是永恒的。无与伦比的,璀璨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消磨。

    “师尊,轻一点好吗?求您了,师尊,我疼,我好疼的。”

    许慕言低声细语,带着浓郁的哭腔,跟个小孩子一样,哭着在他面前央求。

    这也是玉离笙最想看见的场面,可真当许慕言哭着跟他求饶了,他反而又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儿。

    可到底哪里不对劲儿,玉离笙又怎么都不明白。

    他就是勘不破,怎么都堪不破。

    玉离笙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说:“好,师尊轻一点,言言不哭了。”

    然后他抬步拿来剪刀,又打了一盆水,小心翼翼地把许慕言膝盖旁的衣料剪碎。

    露出血肉模糊的膝盖来。

    “疼。”许慕言抓着床沿,小声喊疼。

    玉离笙沉默不语,觉得自己做的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过火了。

    可要怪只能怪许慕言,谁让他前科累累。

    “忍着点疼,这碎瓷片入肉很深,须得取出来才行,否则放任不处理的话,你的双腿就要废了。”

    许慕言满脸大汗,面白如纸,因为失血过多,连唇瓣都毫无血色,闻言,只是点了点头,一句话都没说。默默地攥紧拳头,堵在了嘴里。

    玉离笙微微一愣,下意识地道:“你……”

    “这样也不行的吗?”许慕言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把拳头松开,低着头道:“我只是觉得,咬点东西在嘴里,就不那么疼了。”

    玉离笙怅然了很久。

    他竟然在许慕言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

    痛到满地打滚了,都不肯惨叫出声,死死咬着手,哪怕是咬断手指也不肯松手。

    他那时是师尊的药人,身上的血可以用来入药,药效甚好,若是提炼出来,可以用来炼制凝血丹,能瞬间修复外伤。

    为了获取他的鲜血,师尊把他当畜牲一样,用锁链束缚起来,不着寸缕地跪在地上,浑身插满了用来抽血的小管子,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血,是怎么一点点地被抽出来的。

    全程意识清醒。

    明明师尊手中,是有那种止痛的丹药。可以缓解他被抽血时的痛苦。可师尊为了让药效更好,从来都不肯喂他吃止痛的丹药。

    哪怕他疼到昏厥,醒来之后,仍旧被锁链束缚着,躺在冰冷的地牢里,周身满是浓郁的血腥气。

    说起来也奇怪得很,明明玉离笙此生,最是痛恨为人师尊,那般折磨座下弟子,可他又忍不住效仿,将他曾经经历过的苦难,一样一样地在许慕言身上试。

    好像只有这样,他心里才能松快一下。

    因为他把别人变得跟他一样脏了。他就不再是孤单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