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玉离笙私底下给他喂水,还会招来魔人的虐打。

    如此一想,许慕言就释怀了,并没有埋怨玉离笙。

    可就在第三天夜里,玉离笙啃完了馒头,突然开口道:“小道长,我劝你还是服软罢,从未有哪一个炉鼎,能活着离开魔界,也没有哪一个炉鼎,能逃得出魔尊的掌心。”

    “……你是要让我屈服,然后在魔尊面前卑躬屈膝,婉转求欢么?”

    许慕言低声道,心想,如果是三十多岁的玉离笙就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

    即便三十多岁的玉离笙没有心,可他那异于常人的占有欲,不允许许慕言对其他男人投怀送抱。

    哪怕是十八岁时的玉离笙,也没有劝说许慕言屈服。

    偏偏二十岁时的玉离笙,在魔界饱受折磨之后,学到了新的生存法则,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许慕言不知道,在这一年时间里,玉离笙到底经历过什么。

    为什么跪下去的动作那么娴熟。

    又为什么说起侍奉魔尊时,表现得那么风轻云淡。

    “是,如果你不想死的话,便只能向魔尊服软。”玉离笙低声道,“当然,如果你不想活了,那么便继续反抗到底罢,我不会帮你的……”

    第一百七十九章 是慕言自作多情了

    “你可以反抗,但反抗的结果,会让你比现在惨烈百倍不止。当初同我一起来此的炉鼎,也同你一般不吃不喝,反抗到底,可是后来 ”

    许慕言问:“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他便被魔人掰开嘴,强行灌了二十碗参汤,吊着他的命,之后将他绑在了木架上,安排了数千魔人在外排队。”

    “惨叫声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再后来,他就死了。”

    许慕言:“……”

    好生风轻云淡的口气,后来,他就死了。

    玉离笙说这话时,就好像在说“天气真好”,“花儿真香”一样沉着淡然。

    口中说着别人的生死,手里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许慕言突然之间,好想抱着玉离笙大哭一场,但他又被铁链束缚着,根本就办不到。

    好久之后,许慕言才虚弱无力地道:“我宁死不屈,实在不行……我就咬舌自尽。”

    但在咬舌自尽之前,他还想多陪一陪玉离笙。

    哪怕一句话都不说,默默守着玉离笙也好。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总归不想让玉离笙孤单一人。

    玉离笙有些小看这个道士了,本来他初见道士时,还觉得这道士撑死扛三天,就要跪地求饶了。

    可这道士足足撑了七天七夜,依旧没有屈服。

    只是精神看起来萎靡不振,已经跪不稳了,好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歪倒在角落里。

    手腕被铁链勒出了深深的紫痕,只怕再吊下去,双手都要废了不可。

    昏迷不醒时,道士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玉离笙忍不住凑近细听,猛然浑身剧烈颤动起来,“啊”了一声,吃惊地张了张嘴。

    脑海中咔擦蹦出来一个名字“徐烟”。

    那个为了救他,被人生生剔骨而死的徐烟。

    可面前的人并不是徐烟。

    若不是徐烟,又怎么会哼唱,当初玉离笙在缥缈宗地牢时,给徐烟哼唱的调子呢?

    也许,这只是一个巧合。

    玉离笙心想,应当只是巧合。

    人死不能复生,徐烟和周演,又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玉离笙还是很想知道,周演为什么也会哼唱这首调子,遂在魔人离开之后。

    掰开了道士的嘴,将水喂了进去。

    没过多久,道士就缓缓醒来了。

    看起来很迷糊的样子,一张嘴声音就十分沙哑,轻声唤了一句:“师尊……”

    “我可不是你的师尊。”玉离笙冷声冷气道,见人终于醒了,便低声询问,“你方才嘴里哼唱的调子,是从哪儿听来的?”

    许慕言不记得自己有哼过调子,当即就露出了一副很迷茫的神色。

    玉离笙又问:“你方才昏迷不醒时,嘴里一直在哼的……”

    说着,他就哼了一小段。

    “从哪儿听来的?”玉离笙追问。

    许慕言眨了眨眼睛,想告诉玉离笙,我就是听你哼过的。

    可话到嘴边,就是没办法说出来,也没办法同玉离笙相认。

    只要是能让他同玉离笙相认的话,甚至是动作,都不允许许慕言表达出来。

    冥冥之中,就是有人阻止他们相认。

    连老天爷都不允许他们认出彼此。

    如此,许慕言只好道:“我忘了。”

    “忘了?这怎么会忘?你再仔细想想!”玉离笙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按着他的肩膀逼问。

    可一按之下,许慕言吃痛地哼了一声,身子摇摇欲坠起来。

    好半晌儿,许慕言才低不可闻地道:“我……好痛。”

    玉离笙愣住了。

    那怎么可能不痛。

    被铁链束缚着,站也不能站,蹲也不能蹲,坐也不能坐,只能跪直身子,才能不被铁链勒死。

    哪怕是个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玉离笙犹豫了很久很久,可能是太久没人跟他说过话了。

    也可能是被道士嘴里哼的调子,勾起了一丝良心。

    玉离笙左右逡巡,见没有魔人巡逻,便凑过去,压低声儿道:“把嘴闭紧了,别发出任何声音,小心引了魔人过来。”

    之后,便缓慢地帮许慕言调整锁链,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等许慕言能够坐在地上时,玉离笙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腿拉出来。

    许慕言全程死死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生怕会给玉离笙惹麻烦。

    “很疼么?”玉离笙问。

    “嗯。”

    “疼就对了,疼了说明腿骨没有跪坏。”

    玉离笙看问题的角度还是很刁钻的,在他眼里,只要没死就行。

    再疼咬紧牙关也能忍耐,反正他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忍过来的。

    “你脸上的伤口结痂了,”许慕言突然道,“我说的吧,口水可以消炎的,你别乱摸,就不会留疤了。”

    玉离笙道:“有这闲心,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处境罢。”

    顿了顿,他又冷嘲热讽地说:“最讨厌你们这种出家人,还说什么众生平等,只会满嘴的大道理。”

    “众生本来就是平等的,”许慕言坚持这点观点,一字一顿道,“在我眼中,你和天下苍生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孰轻孰重,同等重要。”

    “虚伪,”玉离笙毫不客气地指责道,“真有那么一日,你是不是又该说什么舍身取义,舍弃小我,成全大我?”

    许慕言摇头道:“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我就舍弃我自己,成全你们所有人。”

    “看不出来道长年纪不大,倒是如此深明大义,心系天下苍生,真是大公无私。”玉离笙又冷嘲热讽起来,对这种话嗤之以鼻。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怎么就不信呢。”许慕言轻轻叹了口气,也没再辩解什么,只是问道,“你偷偷帮我,会不会被我连累?”

    “会。”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在被魔人发现之前,再把你绑回去便是了,来吧,大公无私,心系天下苍生的小道长 ”

    玉离笙从怀里取出半个馒头,掰开了泡在碗里,馒头泡水后,很快就膨胀起来,变得十分松软。

    “吃吧,”玉离笙把馒头喂至了许慕言的唇边,低声道,“吃完之后,帮我一个忙吧。”

    “你说,只要我能帮得上,我就一定帮你。”许慕言大口大口地吃着凉水泡馒头,只觉得这是世间最好吃的东西。

    吃得十分香甜,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先吃,等吃完了再说。”玉离笙低声道。

    等许慕言三口两口把馒头吃完了,玉离笙才道:“帮我为一个人超度罢。”

    “为……谁?”是徐烟吗?是不是徐烟?

    许慕言心脏砰砰砰地乱跳,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为我母亲,我好些年没有回去祭拜她了。”

    许慕言听罢,竟然有些说不出来的失落感。

    原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好,我答应你,原来你还挺孝顺的,你一定很想她罢。”许慕言顺势小小地吹了一波彩红屁。

    哪知玉离笙听罢,竟然冷冷地笑了起来。

    笑得让许慕言满头雾水,根本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恨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