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连许慕言曾经在玉离笙面前卖弄肚子里的墨水,而念出的诗句,玉奉天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的生辰是十月二十五,天蝎座,守护星是冥王星。幸运数是四,幸运色是黑色……”玉奉天缓缓道,脸上又流露出了晦涩难懂的情绪,“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

    “你是燕燕,是徐烟,也是小道士。”

    许慕言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了,他只觉得再听下去,自己的眼泪肯定会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多听一句,他都快不能活了,被一剑穿喉,很痛。

    被绑起来剔骨,更痛。

    最后,他用尽全力,咬断了自己手腕上的血管,乃此生至痛。

    许慕言没有勇气再回想这些了,他赶紧偏转过头,故作无所谓地道:“ ,好端端的,又提这些做什么………等我回家了,桥归桥路归路,咱们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江湖不见了……”

    他说着说着,头就渐渐低了下去,瘦弱的肩膀剧烈颤了一下。

    许慕言抬手掩住嘴巴,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变化,许久才闷闷地道:“别说了,如果……你真心觉得对不起我,就……就饶了我,放我回家吧。”

    “如果你还想补偿我,我也不会拒绝的,”许慕言低着头,眼眶都红了,“给我钱吧,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钱。”

    钱和人总得占一头罢,回家之后也得好好生活。没钱的话,以后死了,连块像样的墓地都买不起。

    许慕言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一眼就望到头了,他的身心都经受了很大的伤害。

    只怕一辈子都没办法释怀,死亡对他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他其实要钱也不是为了自己,他若死了,一捧骨灰往哪儿撒不是撒。

    死都死了,哪怕用他的骨灰混水泥糊墙,也无所谓了。

    主要是,许慕言不得不为自己的母亲考虑,所以还是要钱最实用了。

    “言言,你同我在一起,不需要再考虑那些凡尘俗物了,我现在有能力保护你,让你过上好日子。”玉奉天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向日葵,送到了许慕言的手边,低声道,“以后,每年春节,你还愿意陪我一起过么?”

    许慕言没吭声,也没有去接玉奉天送给他的向日葵。

    他现在心里已经方寸大乱了,好像猫狗在打架。

    狗言说:“少他妈犯贱了许慕言!不要相信玉奉天的鬼话!他害你害得还不够惨?”

    猫言说:“可是,玉奉天当初遇见你时,还不知道你是许慕言,他当时也很苦,他不是故意的。”

    狗言:“放屁!错了就是错了,覆水难收,破镜又怎么可能重圆?他害死了你整整三次!!!一次又一次地把你往死路上逼!他都不出手救你!”

    猫言反驳道:“玉奉天比玉离笙对你温柔多了,你就算回家了,也无法解脱。何不留下来,让玉奉天好好照顾你,补偿你?”

    狗言:“放屁!不回家的话,那妈妈怎么办?你不要你妈妈了吗?”

    猫言:“妈妈如果真的爱你,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你童年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委屈?光生不养,算什么父母!”

    狗言:“但凡有点骨气的男人,都不该原谅玉离笙!”

    猫言:“别听狗的,粉身碎骨很痛的!你难道真的要用自己的血肉,助玉离笙飞升吗?干脆别管玉离笙的死活了,留下来和玉奉天在一起吧!”

    狗言:“别听这死猫的!他们都不是好东西!”

    “呸!坏狗!”

    “死猫!”

    ……………

    “够了!”许慕言突然大喊一声,双手捂住耳朵,大力摇头道,“不要再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玉奉天大惊失色,忙开口安抚道:“好,我不说了,不说了,言言,你怎么了,言言?”

    “我想回家!我要回家!放我回家!我不要再待在这里了!”许慕言往后倒退,抽出剑刃在花海里乱砍,砍得花叶纷飞,落了他满身,“我恨你们,我恨死你们了!”

    慌乱间,从许慕言的脖颈处,跳出了一颗珠子,他鬼使神差地一把握住,大声道:“混元珠!带我去见玉离笙!”

    “不要!!!”

    玉奉天忙冲过去,抬手想要阻止许慕言,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许慕言借助着混元珠的力量,竟然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糟了,要是让言言看见玉离笙的惨状,只怕他要心软的!”玉奉天眸色一沉,忙撕裂空间追了过去。

    许慕言的心脏砰砰乱跳,两手紧紧握住混元珠,心里默念着,带我去见玉离笙。

    耳边的风簌簌地刮着,让他都没办法睁开眼睛。

    待再度能视物时,许慕言正置身在冰天雪地之中。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白茫茫。

    他的面前,齐齐整整排列着四座坟墓。

    正对着许慕言的墓碑上,赫然五个大字:许慕言之墓。

    “奇怪,为何我的坟墓会在这里出现……这是……”许慕言往旁边望去,神情更加难以置信了,“琉璃,秦声,顾子凌……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里居然有他们师兄弟四人的坟墓,唯独缺了一个檀青律的坟墓。

    以许慕言对玉离笙的了解,就是玉离笙吃错了药,也绝对不会为秦、顾二人立坟的。

    那这四座坟墓,又是何人为他们所立?

    还有,混元珠为何要把他带到这里来?

    许慕言百思不得其解,蓦然,他发现了自己的墓碑前,隐隐有一片凹下去的深坑,被白雪覆盖住了,但还是比周围的积雪,要矮一些。

    当即眉头微微一蹙,他上前半蹲下来,抬手一摸地上的积雪。

    竟然扒出了一片红雪。

    第二百二十三章 慕言和师尊重逢

    在触碰到由鲜血染红的雪后,许慕言的心脏狠狠疼了一下,他赶紧抓紧衣襟,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心悸,到底为何。

    还有,为什么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难道是师尊……?

    许慕言的脸色蓦然一白,总觉得师尊肯定出事了。

    而且一定出大事了。

    这种不好的预感实在太过强烈了,以至于许慕言心痛得都几乎直不起来腰。

    顺着混元珠的指引,许慕言慢慢往山下走,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到了最后,他直接跑了起来。

    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可以御剑,冷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和弟子服。

    好似飘起的飞蓬,逆着风呼呼呼地往山下狂奔。

    积雪几乎蔓至了膝盖,山路难行,许慕言跑得太快,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

    头脸和上半身都深深地扎进了雪地里,冰冷的雪花不仅扑不灭许慕言心里的燥火,反而让胸膛里的火焰熊熊燃烧。

    他就是要去见玉离笙!

    不管怎么样,他就是要确定玉离笙过得好不好!

    哪怕就看一眼也行!

    许慕言从雪地里爬了起来,都顾不得掸干净衣裳上的积雪,心里火烧火燎的。

    嘴巴微微张着,呼呼往外冒着热气,又化作一阵阵白烟。

    许慕言深呼口气,起身之后,又开始往山下跑,就这么三步一滑,五步一摔,到最后因为脚下失力,整个人翻倒在地。

    顺着山坡滚了下来,一直滚落至了山脚,重重地扎在雪地里。

    就露出一个脑袋来。

    玉奉天追过来时,恰好就看见许慕言在卖力地从积雪里挣扎出来。

    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难为他寒冬腊月,竟然还热成了这样。

    额头上还冒出了热汗,满头满脸都是积雪,看起来狼狈极了。

    玉奉天忍不住想要上前搀扶,可又蓦然想起了什么,渐渐又把手收了回来。

    敛眸望着瘦弱的少年,一步一踉跄地往前跑,只留给玉奉天一道背影,好似逃也般地离开了他的世界。

    “慕言,你不要怪我,要怪就只能怪造化弄人。”玉奉天凝视着许慕言的背影,低声道,“我实在太爱你了,我不能再容忍你跟其他男人在一起。”

    “就算是我阴险狡诈罢,哪怕你日后怨我,恨我,怎么都好。”

    “我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我爱你,我好爱你,真的……好爱好爱你,言言。”

    玉奉天低声喃喃自语道,一挥衣袖,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原地。

    他比许慕言提前一刻到达那间破庙,透过半掩的破烂房门,隐约可以看见床榻上蜷缩着一团白影。

    短短几日不见,玉离笙已经重重摔下了神坛。

    现如今的玉离笙修为尽毁,灵力散尽,断了条腿不说,容貌也毁了。

    如此得凄楚可怜,好像没人要的流浪狗一般,蜷缩在了床榻之上。

    “真是可怜啊,但这是你自作自受,咎由自取!”玉奉天冷声道,仅一个抬腿的动作,便行至了床榻边。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玉离笙的脸,看见玉离笙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身上的衣衫也湿漉漉的,甚至还结了冰,整间破庙冷得跟冰窖一样。

    玉离笙干裂的唇瓣,还在不停蠕动,好似在说些什么,玉奉天忍不住凑近身细听,便听见玉离笙在说:“言言,师尊错了……饶了师尊罢,言言……”

    还说什么“言言,师尊想你,师尊真的很想你。”

    “接师尊回家吧,师尊真的好痛……师尊快要死了。”

    玉奉天听了几句,脸上流露出了几分动容,可很快,他就敛眸冷笑道:“你和言言不会有结局的,他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语罢,玉奉天抬手一翻,一个小瓷瓶幻化而成。

    “这里面装的,可是至烈至阳的丹药,若是服用下去,却不行事,就得死!”玉奉天冷眼盯着玉离笙,咬牙切齿地道,“凭什么你就能高高在上?而我就得低贱如尘埃?凭什么你就能得到神明的救赎,而我却必须常伴菩提古树,永生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