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玉离笙并没有露出鄙夷不屑的神色,双眸深邃温柔,定定地凝视着许慕言。

    这让许慕言莫名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被玉离笙信任了,而且是无条件地信任。

    许慕言甚至觉得,哪怕他跟玉离笙说,其实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头顶的天空实际上是绿色,而不是蓝色的,或者是更荒缪一些的,公鸡会下蛋,老母猪会爬树……师尊都会相信的。

    在这种温柔的目光注视下,许慕言不再惶恐不安了,深呼口气,他又接着道:“最初,玉奉天告诉我,只要我成功扭转了师尊的宿命,我就能回家了,所以,我才一次次地接近师尊,一次次地想要救赎师尊。”

    玉离笙道:“后来呢?”

    “后来,从我第一次死后,每一次重生都是在玉奉天的帮助之下,他告诉我,只要我完成了任务,就放我回家的。”

    “可他骗了你,对么?”玉离笙轻声道。

    “嗯,他骗了我,他一直都在骗我,他从来都没打算放我回家,只是……只是想借我之手,将你取而代之!”许慕言也不知道,自己把真相说出来,到底对不对。

    可若是不说出来,那么误会只会越来越大。玉离笙也应该有知情权,难道不是么?

    “师尊,对不起,我从最开始就骗了您,我……我只是想要回家而已。”许慕言有些哽咽了,抬手擦了擦眼泪,继续道,“我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我有父母的,可我的生父对我很不好……他喜欢喝酒,一喝醉了就打我骂我,还不给我饭吃……”

    “我母亲的性格软弱,没有办法保护好我,后来……后来母亲带着我改嫁了,我本来以为,能重新开始了,谁曾想……”许慕言忍了忍眼泪,顿了一会儿才道,“只不过就是从虎穴,又跳入了狼窝。”

    “我在这个世间,就只有妈妈一个亲人了,如果,我回不了家的话,那么……她就没有孩子了。”许慕言的肩膀狠狠颤了几下,“我承认,我最初是为了回家,所以才接近师尊的,可是后来……我是真心实意想渡师尊的,师尊,你信我,好不好?”

    玉离笙听完之后,突然有一种大石头落地的感觉。

    他曾经就已经猜测到许慕言不是属于这个时空的人,现如今才真真明白了其中缘由。

    原来,他的言言曾经拥有过那般不幸的童年,曾经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

    可明明生活得如此不如意了,许慕言还总是开开心心的,见谁都是一张笑脸。

    玉离笙不生气,他一点点都不生许慕言的气。

    相反,在听见许慕言提起自己的身世之后,玉离笙心疼得厉害,觉得胸口的肉都被人剜下来一块似的。

    生疼生疼的。

    “言言,师尊又怎么舍得怪你?”玉离笙将许慕言抱在了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道,“是师尊不好,一直以来,都是师尊没有照顾好你,你想回家……那是应该的。”

    可许慕言不该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啊,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也许,玉离笙愿意跟他一起离开这里呢?

    “言言,师尊早就没有家了,你带师尊一起回家吧,好不好?不要丢下师尊一个人。”

    玉离笙把头脸埋在了许慕言的后颈,眼泪滴落下来,染湿了衣领,“我好恨这个修真界,我真的好恨,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带我走吧……上穷碧落下黄泉,只要有你陪着,生又何妨,死又何惧?”

    许慕言点头,哽咽着道:“好,不丢下你,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无论生死,你我都在一起。”

    “我喜欢师尊,喜欢玉离笙,我想带师尊一起回家。”

    这是许慕言第一次萌生了带玉离笙一起离开这里的想法。

    如果真的能带玉离笙一起回家,许慕言立马就带他一起去见妈妈。

    许慕言会很认真地把玉离笙介绍给妈妈认识的。然后再出国,登记结婚,有能力的话,就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孩子,两个也行,三个也可。只要能养得起,那就多养几个。

    光是这么想一想,许慕言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觉得两个人的未来一片光明。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更加舒坦地躺在了玉离笙的怀里,开始畅享未来了。

    “……在我生活的时空里啊,人们出行是不用骑马,坐马车的,有很多交通工具可以选择。”

    “那御剑呢?”

    “恐怕不行,会吓着别人的。不过在那个时空,有飞机,也可以在天上飞。”

    “飞机是什么东西?法器么?”

    “不是法器,看起来好像一只会飞的大鸟,人可以坐在里面。而且,在我生活的地方,法律规定了一夫一妻制,用诗句来说,就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玉离笙又问:“在你那个时空,如何称呼断袖?”

    “……”这倒是把许慕言给问住了,难道非要逼他说英文?于是他道:“在我那里,男人和男人相爱,便是同性恋,男女是异性。”

    “那伯母会喜欢我么?她会不会……”玉离笙突然有些自卑了,“会不会嫌我年纪大?”

    “不会。”

    “你怎么如此肯定?”

    “那当然肯定了,又不是给我找爹,我自己真心喜欢就行了。她当时改嫁的时候,也没问我的意见。”顿了顿,许慕言又道,“如果妈妈实在不接受你,那就没办法了……”

    “言言……”

    “我就只能当一个不孝子跟她断绝母子关系了。”许慕言半开玩笑道,又凑近亲了亲玉离笙的嘴唇,好笑道,“我这么说,师尊会不会开心一些?”

    玉离笙听了,脸上果然流露出笑意了,不过,他还是开口说:“我不想让你为难。”

    “不为难,谁让我喜欢你呢,”许慕言有意让玉离笙高兴,故意凑近他的耳畔,笑嘻嘻地说,“师尊,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

    玉离笙浑身僵硬,呼吸都急促起来,被这遮天蔽日一般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耳边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许慕言说,他喜欢他。

    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言言,这是梦么?”玉离笙喃喃自语道,“如果是梦,那我希望自己永远都醒不过来。”

    “那我……掐师尊一下?”许慕言伸出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玉离笙的耳垂。

    又胆大妄为地用食指戳了戳师尊的喉结,看着那一点鲜红的肉球,剧烈缩动了一下。

    “言言,别闹……”

    “师尊,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就算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师尊也必须答应我。”

    “你说,师尊什么都答应你。”

    “放下,”许慕言翻坐起来,抬眸望着玉离笙,满脸认真地道,“放下一切仇怨,彻底忘了过去,重新开始。”

    “现在回头还不算晚,我愿意陪着师尊赎罪。”

    “哪怕让我粉身碎骨,我也绝不后悔!”

    第二百三十六章 慕言用生命来牵制师尊

    玉离笙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忍心拒绝许慕言的请求,微笑着点头道:“好,师尊都听言言的,言言说什么就是什么。”

    许慕言立马就开心了,跟阵邪风似的,再度躺回了玉离笙的怀里。

    抓着师尊的头发,在指尖把玩,嘴里碎碎念着,在他那个时空有什么稀奇好玩的东西。

    还跟玉离笙畅享未来,就连以后住的房子,买什么样的窗帘,卫生间贴什么花样的地砖都开始想了。

    玉离笙全程很认真地听着,即便有很多东西,他从来都没听过,他没见过。

    但他就是很喜欢听许慕言说话,抱着许慕言让他有一种特别心安的感觉。

    说着说着,许慕言长长叹了口气,他又想起了玉奉天。

    如果他跟玉离笙在一起了,玉奉天又该何去何从。

    许慕言知道玉奉天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怕很快就该发现他偷偷逃出秘境了。

    届时只怕会直接打上门来,许慕言不得不防,他也不知道事到如今,究竟是有菩提古树庇佑的玉奉天厉害,还是弃灵骨入魔道的玉离笙更加厉害。

    但无论双方谁更厉害,许慕言都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任何一个人受伤。

    对许慕言来说,玉奉天就是年少时期的玉离笙,是那个除夕夜还被人关在地牢里的可怜少年。

    许慕言不愿意看见再有人因此丧命了。

    “师尊,答应过的事情,就决计不能反悔的。”

    许慕言缓缓坐起身来,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榻上,火炉子距离他们很近,殿里温暖如春,外头依旧下着大雪。

    “如果,我是说如果,师尊没能信守约定,那么 ”

    玉离笙问:“那么,便如何?”

    “那么,便让我不得好死。”

    许慕言用同样的招数,在玉离笙的身上又使了一次,他知道用自己的生命,来威胁别人,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事情了。

    可是许慕言真的没有办法,事到如今,除了他自己的命之外,玉离笙根本没有任何在乎的东西了。

    况且,许慕言也不忍心拿玉离笙的生命发毒誓。

    不过是变着花样地给玉离笙套上无形的枷锁,禁锢住玉离笙的所行所为罢了。

    如果玉离笙真的在乎他,便不敢不信守诺言。

    若是玉离笙毁约,那就算是许慕言真心错付,人这一生,总得固执那么一次。

    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伤得体无完肤,许慕言也绝对不会回头。

    “言言,你是在拿自己的生命,来威胁师尊么?”玉离笙的眸色渐渐沉了下来,冷声道,“师尊不喜欢你这样,师尊不允许任何人再伤你分毫,哪怕是你自己也不行!”

    “可除了我自己之外,我也不知道师尊还在乎什么。”许慕言凝视着玉离笙的眼睛,看着师尊因为生气,而蹙紧的眉头,觉得有点好笑,可唇角一牵,却又流露出了几分苦涩,顿了顿,才轻声道,“师尊能受我的威胁,那说明我在师尊的心里,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我有被师尊视若珍宝一般在乎着。”

    “……在我生活的那个时空里,除了我妈妈之外,从小到大,都没有人真心喜欢我,也没有人偏宠过我。”

    许慕言故作轻松地笑道:“师尊,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肯为了我割肉放血剜骨的人。”

    “你也是第一个心甘情愿,为我生,为我死的人。”玉离笙抬手缓缓抚摸着许慕言的脸,怎么都看不够,怎么也摸不够。

    恨不得能钻进许慕言的心里,从此以后,两个人合而为一,无论生死,总在一起。

    再也无人能将二人分离了。

    “只有我么?以前没有别人为师尊付出过生命么?”许慕言意有所指地旁敲侧击。

    玉离笙点头,言之凿凿地道:“只有你。”

    就好像玉离笙不肯让许慕言难过,而故意隐瞒自己剜下灵骨之后,又被推下悬崖,断腿,毁容,受鞭刑,雪夜长跪守坟……以及后来被魔剑穿透了身体一般。

    许慕言为了不让玉离笙难过,也不忍心再将自己曾经潜回过去的事情,如实相告了。

    也许遗忘对于师尊来说,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当初师尊亲手将那三段记忆割舍下来,封印在了菩提古树中。

    那么,许慕言又怎么舍得让师尊再重温一遍,当初的痛苦。

    两个人难得这般有默契,你不说,我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