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确定这是梦境的延续还是已经醒来,事实上,我此刻的感觉与上一个瞬间并没有什么不同,一切都无比真实而清晰。可身下在榻榻米上铺好的被子却似乎在提醒着我,自己刚刚是在睡着的。

    我坐了起来,环视着周围的环境——这是个算是宽敞的十二叠的和式,木纹的墙壁里嵌着的纸拉门紧紧地合着,将这个小房间与外界彻底隔了开。

    鼻尖扫过的是榻榻米带着的蔺草的香气,墙上挂着颇为常见的画着花草的画卷,而墙角的蒲团上坐着的,是单手撑着额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的拥有彩虹瞳的男人。

    “看来我这里可真是个能让人安心的所在。”见我有了动作,童磨眼底的光也霎时亮了许多:“没想到还能看到你这样无防备的表情呀。真是难得的收获。”

    他这样的反应让我更是茫然。

    ——我脑海里似乎并没有睡着之前的任何记忆,而他说话的态度又实在让人捉摸不定,只从这样的表现里,我一时间也没办法判断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

    又或者这里也依然是梦境?

    我不由得这样想。

    可当这样的念头逐渐占据我的脑海的时候,事情却又开始按部就班地向下进行了下去。

    “说起来……”童磨站了起来,凑到我的面前,俯身停在了一个颇为暧昧的距离:“源小姐似乎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出门了,今夜有人请我去看戏,不知道你肯不肯赏光与我同行呢?”

    “看戏?”

    我疑惑。

    童磨稍稍退开了些,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接着用修长地手指撵出了两张剪裁精巧的纸片来:“说是在东京都心的帝国剧场。”

    我全没料想到他竟然会对我发出这样的邀请。

    演剧,这是早些年随着西洋的军队一并涌入日之本这片土地的新鲜玩意儿,是现下所谓上流社会的人颇为青睐的消遣。

    只是身为鬼的童磨也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吗?看着他一贯带着的轻佻玩味的表情,我并不这样认为,想来他的邀请多半是别有用心的。

    “你想要做什么?”我很直白地问着。

    “只是想请你看‘一场戏’而已。”童磨微扬了下眉尾,于是脸上的笑意便显得有些狡黠了:“或者可以说成是……”

    “date。”

    第50章

    我并不理解童磨所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而他也似乎没有跟我解释的意图。

    在这种立场和对方的动机都不明朗的状态下,我实在不觉得应下这种莫名其妙的邀请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可眼下我所处的地方或许根本就不是能够受我主观意识控制的环境, 总之当我再度回过神来的时候, 自己已经跟童磨并肩站在了人群熙攘的银座街头。

    比起乡间低矮的屋舍, 东京都心倒是有不少宏伟的高楼, 而坐落在半藏濠边的帝国剧场设计更是独出心裁——至少眼下的鬼族是不会有这种风格的建筑的。

    身侧的男人换上了一身酒红色的西式剪裁的礼服,顶着一顶时下颇为流行的中折的爵士帽, 恰遮住了他头顶那一团形状略有些可怖的痕迹——如果抛开心底的那些疑惑不谈,这副扮相的童磨倒是颇有几分耐看,有着衣装的衬托,配上毫不掩饰地带着轻佻的笑意,倒像极了时常在东京街头走动的上流社会的花花公子。

    而穿着薄墨色小柄绣花的和服, 又搭了桦色羽织的我看上去就似乎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了。

    ——毕竟会特意跑到这里看戏的人多总是喜欢西洋的玩意儿多一些。

    不知是不是这和洋折衷的搭配有些打眼,又或者是童磨那副模样本身就足够吸引旁人的注意了, 总之一路走来,我们这个奇怪的组合也收获了不少来自路人的侧目。

    只是眼看着到了剧场门口,童磨却并没有与我直接进去,而是带着我钻进了旁边的一条幽暗的小巷。

    “童磨大人!”

    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

    我很快便看清了那道纤细的身影——即使在黑暗之中, 她身上带着的美也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是之前在童磨房间门口见到过的那位。

    “奈央子这个时候还有闲暇跑出来跟我见面吗?”童磨单手抄着口袋, 看着朝这个方向小跑过来的姑娘。

    “距离演出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因为怕大家会紧张,监督总会在这个时候给大家一点自由放松的时间——”尽管施了相当厚重的浓妆,可那姑娘脸上带着的鲜活情绪却依然十分清晰, 羞怯着, 兴奋着,还带着一丝莫名的紧张:“童磨大人能来看我的初次登台真是太好了!”

    我忽然想起, 上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她还是管童磨叫“教祖大人”的,而此时此刻却已经换成了他的名字。

    这中间大抵是经历了些什么的。至少这个漂亮姑娘在看童磨时的情绪比从前更雀跃着。

    她甚至在刻意无视着我的存在。

    “等演出结束之后,童磨大人可以到我的乐屋来吗?”试探性地,她怯怯地问了句。

    “当然。”童磨却是十分痛快地应了下来:“我也给奈央子准备了礼物呢。”

    “是奈央子最想要的东西。”

    那女孩子的眼睛瞬时更加明亮了,她扬着唇角,笑得无比灿然。

    “我期待着。”

    她说。

    “你在打什么算盘?”在那孩子匆匆提着裙角赶回剧场后台之后,我问那依然满面笑意的男人。

    “我是不会算计自己的教徒的。”童磨却是这样说,他抬手探上了帽子的边沿,借着巷子晦暗的光线,露出了头顶那一泼血一样的痕迹。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痕迹此刻的颜色尤其鲜艳。

    “既然我说了会给她最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能做到。”

    童磨的话里总似是浸着一种莫名的寒意——我不确定他究竟想对那孩子做些什么,但总之我想,事情恐怕不会如那个女孩子预想的那样美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