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状态一直维持到了大天狗醒来。

    当他终于有些费力地挑动了自己的眼皮的时候,恰是月亮刚刚攀上树梢头的时刻,朦胧的月色透过半开的窗子洒进房间,倒是与他眼底里初醒的迷茫十分相称。

    那会儿无惨刚刚离开不久,似乎是因为他近来刚刚招揽来的某个名叫“黑死牟”的家伙找他有什么话说。

    我没有见到那个力量也颇为强大的家伙,但他的气息却给了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想我大概并不认识他,但或许我曾经见过些与他相似的,或者根本就是拥有着血缘关系的人。

    这并不重要。

    无惨是很重视这个所谓的“上弦”的,但那本也只是他该在意的事情而已,我并不需要参与——他与我说过,如果希望我知晓的事情,他会直接说与我听。

    因此我只需要关注我所在意的事情就可以了。

    大天狗不愧是让人类最强的阴阳师也能以礼相待的大妖怪,他本身实力的强大自然是不必质疑的。仅只是一瞬,那种初醒时的茫然便在他眼底里消失得毫无痕迹了,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敌意的锐利。

    他侧过头,却并没有把视线落在离得更近的我的身上,而是直直地注视着在桌边单手撑着头正在打盹的与一身上。

    我看见他的眉头似乎是皱了一下的。

    “您醒了啊。”我轻声召唤了一句:“真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会是这样的情景。”

    大天狗的视线终于回转到了我的身上,于是原本便并不舒展的眉团,此刻看上去混像是拧得更紧了些。

    “你是……”他颤动着嘴唇,用因为久睡而显得无比干涩的声音略有些迟疑地说着,但旋即,他眸间便闪过了一丝恍然:“是你?”

    “看来这次大天狗阁下是记得我了。”我掩面轻笑,半开玩笑似的应和了声。

    可大天狗却似乎并没能读懂这类似玩笑的说法一样,又或者由于某种缘故,此刻的他根本也没有与我玩笑的心思,总之他无视了我的寒暄,转而直直地问了句:“你是有什么目的?”

    我不由得有些哑然——不过或许我也并不该怪大天狗如此不解风情。短暂的僵硬之后,我似乎也理解了大天狗会对我如此抵触的缘由。

    如果伤害他的人是化姬,那么他当然不会忘记化姬身上所带着的气息——而他的鼻子素来很灵,想来也早就分辨出了我与化姬之间的关联,所以才会连带着对我也带了防备。

    “或许我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说:“我的确是源氏,如果没猜错的话,伤害了您的人多半也的确是与我血脉相连的。”

    “几百年前见到您的时候,我是借了超脱时空的付丧神的力量才出现在那里的。这次也是听闻您受了伤害,所以我才特意留在这里帮您医治,因为您身上的伤和毒实在不是我可以置之不理的。”

    “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因为我对您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从您这里探听一点消息,以及……”

    说到这儿,我顿了顿,有些犹豫接下来的话就这样说出口的话是不是合适,可最终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关于鬼族的事情,我想看看您的看法。”

    大天狗脸上的阴云并没有因为我这样说而又些许散去,相反,我觉得他的态度似乎比方才还要阴沉。

    ——混像是在看着敌人。

    “唔……”

    恰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忽的传来了阵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顺着声音看去,我才发现之前一直迷迷糊糊的与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他揉着眼睛,看着这边。

    “已经……醒过来了啊……”含含糊糊的,他这样嘟哝了一句:“那也就不需要我在这里盯守着了。”

    “连着几日几夜没睡,就算是我也没理由这样熬得住,您可真是会使唤人。”

    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与一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而当他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门板之后,一直沉默着的大天狗终于开口说了句:“那孩子……现下是你的从属?”

    “并不是这样的。”我摇了摇头:“他并不是我的从属,但他从属的人是……我的恋人。”

    “我只是请他来帮助您解毒,大天狗阁下,您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您会侵染上这种毒?”

    听我这样说,大天狗的眸光微微闪动,似是透着怀疑,又带着审视,他看着我,许久,才终于有些不确定地问了句:“你是真的并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吗?”

    “如果您指的是动手伤了您又下了这种毒的事情的话,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坦言:“虽然我大抵能猜出是谁动手打伤了您,但关于到底是因为什么我却是不得而知的。”

    看着大天狗依然透着狐疑的目光,我短暂的停顿了一下,接着又似是强调一样地说了句:

    “我并没有欺瞒您的必要。”

    话音落了之后,空气便变得有些过分安静了。我看着他,而他也用审视的目光静静地看着我,许久,他才轻声说了句:

    “好吧。”

    短暂的一句,像是在平静的深潭里丢下的石子,而当石子消失了踪迹之后,潭水依然平静得如同死了一样。

    见他许久没有下文,我只觉得有些疑惑,而当我想再次开口询问的时候,他终于又说了句:“是与一。”

    “什么?”

    我有一瞬间没能理解他在说什么,而当我终于反应过来他所表达的意思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寒意自脊背瞬间蔓延到了全身。

    “对我动手的人是与一。”

    大天狗又解释了一遍。

    ——果然是他!

    大天狗的证言终于证实了我的猜想,我所一直怀疑的那个家伙并非清白的——可这样看来,他的演技未免好得有些让人心惊了。

    况且他这样做的动机又是什么呢?分明他也曾仰仗过大天狗这位大妖怪的力量的啊!

    “我并不在意鬼族的纷争,也不会因为奈奈的事情与整个鬼族为敌。”大天狗缓声说着:“事实上,如果我真想替奈奈寻仇,也不会等到这个时候。”

    他挪开了视线,一面回忆着,声音也显得格外悠长:

    “那孩子曾经找过我,但他也并非是希望我出手替他掀起动荡,他只是与我说,若他遭逢了不幸,身后又些事情需要由我来代他料理。”

    “他是带着死志去的,我并不需要拦他,也不可能拦得住他。这本就是只有他会走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