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她,总是梳着羊角辫,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脸蛋上红红的,在院子里兀自玩着游戏,很是可爱。

    闲暇之余,他在淡淡的失落之余,总会说服自己:人生很长,即使同她说不上一句话,只要能每天这样远远的看着她,自己心中也是满足的。

    随着年纪渐长,心中朦胧的情感愈加热烈起来。他满腔青涩无人说,只好更加卖力的辛苦劳作。偶尔幻想着终有一天,自己能腰缠万贯,然后就能充满底气的去莫大伯家求亲。

    虽然比以前更辛苦,但也比以前更快乐。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在自己弱冠之年的某个夏日,看到莫大伯心急如焚的在大街小巷里逢人就问,有没有见到自家小女儿。

    几日后,确定的消息传来:小莫离失踪了。

    他终于知道了以前的自己有多愚蠢。

    人生是很长,但意外也很多。

    就像母亲难产病逝,就像莫离莫名失踪。

    罗破就此消沉起来。

    街上的人们都对他家指指点点,或同情或八卦的说:“罗家啊,算是彻底破了。”

    他赞同的点点头,在心中说道:没有了能支撑自己奋斗的信念,再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

    突然有一天晚上,他刚收拾好碗筷,醉醺醺的父亲就神秘的招手,叫他过去。

    罗破叹了口气,小心的踏过几个不知搁了多久的空酒坛,恭敬地站在父亲身边。

    父亲低声说了一句话,一句他飞升后也无法遗忘的话:“是我把莫离卖了,嘿嘿嘿。”

    罗破僵直了身体,哑着嗓子问:“您说什么?”

    在煤油灯的昏黄灯光照射下,父亲的面容看着有些苍老,也有些狰狞。他阴森森的重复道:“你这辈子都别再想见到小莫离,因为我把她给卖了!哈哈哈哈哈!”

    他震惊的后退几步,却一不留神踩到了一个空酒坛,跌坐在地。

    空酒坛顺势往前滚了几滚后,撞上墙壁碎成几片瓦片,一股发酵了的酒臭瞬间充满整间屋子。

    罗破厌恶的皱了皱眉,或许是因为有个酗酒的父亲,所以他很讨厌酒,也一直都想不通酒到底有什么好的。

    但眼下,他顾不得那些讨厌的酒了。因为这个消息实在是是让他难以消化,更难以接受。

    醉鬼父亲得意又不屑的看了看他,抓起一坛新酒就蹒跚着进了内屋。

    只留下他呆呆的坐在原地,任那些洒落在地的酒水逐渐爬上自己的衣衫,终究一点点的将它们浸湿。

    月光悄声探入室内,落在他面前的酒水上,也落在他的心上。

    此刻月色如水这个词,对他来说,远远不及“月色如冰”。

    因为眼下,他的心里装满了冰。他被父亲的话语冷到麻木,冷到惶惶然不知所措。

    他呆坐到天明,直到温暖的日辉像璀璨的金粉般,慢慢洒在他身上。

    满屋的酒水已被尽数蒸发干净,冰冷的身体也逐渐温暖起来。枯坐一晚后,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他要找到莫离,哪怕天涯海角。

    至于父亲,如果他真的太厌恶自己,那自己就远远离开罢。

    就当是自己最后的一片孝心了。

    他晃晃悠悠的扶墙站起,轻手轻脚的将屋中打扫干净后,想要去同父亲辞行。

    然而,他进了父亲的寝房后,却看到了他微笑着死去的尸身,身旁还留有一封书信。

    信上说,自罗母死后,自己早就心如死灰。只因受了罗母临终前的嘱托,而不得不忍受着与他同住十几年,但现如今好歹也算把他抚养成人了。

    只是日渐久远,看到罗破和莫离,总会想到年幼的自己和罗母,心中又是甜蜜又是痛苦。

    他爱着自己的儿子,因为他是与心爱之人所生;但也恨着自己的儿子,因为是他害死了自己心爱之人。

    他有时想到罗母的嘱托,便想要罗破幸福;有时想到罗母的惨死,便想要罗破不幸。两种交缠的情绪叫他癫狂不已,只好终日以酒浇愁麻痹自己。

    终于直到某一天,他被心中恶念所吞噬,狠心将小莫离骗出家门,卖给了一个从南荒来的陌生人。

    他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好友莫大伯,更对不起自己的儿子。但唯一一个值得欣慰的地方是,那个从南荒来的陌生人看起来很是富贵,想必是大户人家,也必不会亏待小莫离的。

    末了,他让罗破用母亲的名义发誓,此生不会再去找小莫离,也不会将这封信的内容告知莫大伯。还要求他替自己向莫家还债,要他待莫大伯如待亲生父亲一般。

    他还说,罗破是一个好儿子,自己却不是一个好父亲。希望若有来世,莫要再做父子。

    那封信从他颤抖的指缝间缓缓掉落,像是初秋的落叶,透着萧索又悲伤的气息。

    他愣了许久后,开始大笑出声,最后笑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这下子,真的是家破人亡了!

    为什么啊父亲?

    即使你一直对我不好,但我也从未怪过你。

    即使你说是你卖了莫离,我也不会怨恨你,最多怨恨自己无能。

    毕竟,母亲确实是我害死的。无论你怎样对待我,我都能理解。

    可你真的就这么忍心离我而去,还不让我去找莫离?

    莫离又有什么错呢?

    咱们父子之间的恩怨,关一个小姑娘什么事呢?

    她又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