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昭猜测,这可能就是之前的那个卷进案子里的年轻人了。

    当初没有多问,现在她当然也没有去打听的意思,不管那位的事迹有多离奇,路昭也不过是当做故事,听过后就忘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路昭从当初十几岁的模样,变成几十岁的中年人,再成为白发苍苍的老人。

    她依旧在追逐着真实的感觉,哪怕岁月让她的身体逐渐虚弱下去,直到躺在病床上的前一天,她还去了公园,看一群小娃娃在那儿学习花样滑板。

    她没有家庭,也没有孩子,年纪一大把,在医院住下后,自然不会有什么家人过来。

    可朋友却是不少的。

    朋友们自己,带着朋友的朋友,或者朋友的家人,让路昭的病房里都变得热闹了起来。

    她应该觉得高兴的。

    毕竟这几十年来,她从未有一刻勉强过自己去做那些她不喜欢的事情,也从不去后悔自己没做过什么。

    一路走到现在,她有过喜怒哀乐,也有了这么多一直关心她的真朋友。

    她不缺钱,不缺爱,也不缺理想才华。

    用其他人的话来说,她的人生,就是“人生赢家”的写照,成功就是她的囊中物。

    然而……

    并不是这样的。

    躺在病床上,路昭也觉得自己心里是有一把火的。

    日夜烧灼,让她无法心安。

    她不能因为这一切就高兴满足。

    她在渴求着什么,盼望着什么,想要着有某种存在能够出现,打破现在的平静。

    但她不知道哪是什么。

    路昭又开始做梦了。

    梦到她开着车子,路过了一片山壁,无数的山石夹杂着泥巴从天而下,将她和车子一起埋在了下面。

    每一次,路昭都在那种闷憋的窒息感中惊醒过来。

    而原本会跟她聊到这些的李医生,已经去世有几年了。

    路昭也没有再找别的心理医生的意思。

    何必呢?

    她的时间本也就不多了。

    积极了一辈子的路昭,到了这时候,好像突然就颓废了下来。

    她的精神越来越差了,连上门来探望的朋友们,都察觉到了她的不妥,担心地提了出来,却又被路昭几句话糊弄了过去。

    熟悉的梦依旧每天按时找上门来。

    她一次又一次地在梦中被掩埋,却没有一次,如她本来经历过的那样,能够顺利从那场灾难中逃脱。

    无一例外,结果全都是被埋住了。

    路昭却好像并不害怕了。

    她一次次惊醒,醒来后缓一缓呼吸,又熟练地翻身睡了过去。

    有时候,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是在做梦。

    还能在憋闷的同时,在心里吐槽周围的环境、车子里的布置等等……

    心境上的放松,也没能让她的身体衰败速度缓下来。

    周围人都很担心。

    只有当事人自己,觉得十分轻松。

    她甚至感觉,每次做那些让她惊醒的梦里,有她想要触碰到的真实。

    这种感觉,甚至比平静无波、一直顺畅舒坦的生活都要让她觉得开心。

    她有时候居然会觉得,梦里的一切会比她经历过的过程更加真实,给她留下的感触也更深刻,

    路昭开始有意识地加长了睡眠时间。

    年轻的时候将近大半年梦到那些,当时还被她当做了困扰,特意去找了心理医生治疗,也是因此才认识了李医生,之后几十年都没断过联系。

    而年老的现在,熟悉的梦境再次出现时,路昭不仅没有抗拒,反而还主动去寻找了。

    在医护人员眼中,这是她身体越来越虚弱,已经要靠长期的休眠来降低身体的消耗了。

    可在路昭看来,却是“寻梦”的过程而已。

    梦的时间越长,活在现实中的时间就越短。

    路昭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天天流逝,四肢越发虚弱,连力气都变小了许多。

    以前能爬上爬下十几层楼都不喘气,沉重的行李她都能一只手抬起来。

    现在却连醒来后给自己端一杯水都会微微颤抖了。

    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胸腔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费力。

    有时候,她都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因为不管是躺在病床上,还是坐在被山石掩埋的车子里,她都难以呼吸了。

    躺在病床上的路昭手背上扎入了针,床边加了挂着吊瓶的支架。

    渐渐的,呼吸机也被推进了病房里。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和手上的皱纹也愈发明显,还有了象征着苍老的老年斑出现。

    偶然从镜子里看到虚弱的自己,路昭却没有即将面对老死结局的忧伤和恐惧。

    相反,她那种被剥离现实的虚幻感愈发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