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第一殿,位于冥界东面,近凡世,设判官席案判罚。冥界与凡世交界之处,历洪荒战事之后,冤魂怨气无数,不可消散,用轮回井也不能吸收干净。存续多年,扰人至极,后被大能辟出一方空间收容,数万年演变,成了与三千世界都不相同的无尽地狱。

    无尽地狱之中时间流速远快于地府之中,甚至快于凡世。

    进出的通道,亦是掌握在冥主手中,位于第一殿,也就是东大殿一个隐秘角落。

    角落处设有重重结界,关押进无尽地狱的罪犯,没有再逃脱的。

    黑鸦似有所感,望向一片黑暗处。

    冥主微微笑着:归书的前一任判官,曾因枉顾法度,为求下一任冥主之位,竟然吸取凡世生灵之力增长修为。此法逆天,被判雷刑劈至魂飞魄散之后,再度聚齐,押于无尽地狱,令其灵魂生命消逝,再无转生可能。

    他还活着。

    隐秘的深处,还有些许生命的气息。

    不止他。冥主带着他朝里稍稍再走近了一段距离,随即停下,不能再前进了,这里是抹杀灵魂的地方,小心为上。

    生命的气息虽然仍旧模糊,但明显已经能感受到不仅一人。

    冥主将双手从袖中伸出,当着他的面,对着无尽地狱深处的生灵掐了一个汲取魂力的法印,眼见着那双苍白又瘦削,布满裂开的疤痕,边缘处还在不断消散的手,渐渐恢复了正常。

    还是一般苍白,瘦削,只是皮肤已经回复到完好无损的样子。

    他蓦然一惊。

    这是禁术。

    若说前任判官汲取凡人魂魄谋求冥主之位有违天理,那么冥主此法,即便是对有罪之人施法,亦是于天理不容。

    他却忽然明了冥主为何要如此冒险。

    冥主曾说,他两百年前就应该化归天地。

    从捕获貘,开始建立须臾境开始,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撑着整个冥界,同时维持着须臾境,原本大限应在这几年,他却因过度消耗,大限硬生生提前了两百年。

    这两百年,便是他用这种法子撑下来的。

    无人发觉?你这是有违天道。黑鸦看着冥主脸上熟悉的笑容,他有一瞬间觉得陌生。

    不管下一任冥主是否能顺利继任,冥主原本都可以借轮回井开启重生机缘,可他在无尽地狱中所做,魂魄中已刻下逆天的印记,天道有常,不会任由他钻空子。

    冥主也许,会真的消失。

    他不懂他们的执着,也不懂他居然不惜逆天也要求一个莫须有的机缘。

    禁术已成,冥主双手已恢复原样,精神也似乎好了许多,又似平常一般,将双手拢入袖中,这才回答他的疑问:我做冥主五万年,看来往生灵转世轮回,自是十分知晓,天道如何。我倒挺喜欢青玄清澜常念叨的‘善恶’之说。有些时候,明明是做善事,却因为触碰了法则而遭受惩罚。但有些时候,分明是恶意,却因为符合法则而名正言顺。天道既然给了一个机缘,那么,我们拼尽全力去抓住它,又有何错?若天实在要报复,尽管来便是。

    冥主唇角微微弯起,目光里隐隐有几分倨傲。

    不值得的黑鸦始终不理解,这种一往无前的心情与决心。

    值得与不值得,要由你自己去分辨。旁人的‘值得’,与你自己的‘值得’,从来就不是一回事。就好比,你至今不过三百余岁,心中最看重的,大概是慕白,所以得知他从一开始便诓了你,你才如此难受。而我,最在意的是整个冥界,所以若是下任冥主我未能看到,哪怕我有转生机缘,我也不想要。冥主对他笑笑,这是我该付起的责任,也是我刚做冥主之时,前一任冥主的教诲。‘冥主’二字,不是冥界主人,而是与冥界共存亡的职责。

    他望着冥主脸上的笑,有几分怔忪。

    不管下一任冥主是谁,他也需有这般觉悟。我心底里始终认为是慕白,否则青玄不会将他托付给我好生照料。黑鸦,若是慕白继位,他心中最重要的,也不会是你。你可能明白?

    弯弯绕绕许久,黑鸦终于明白了,冥主跟他说这么长一通话是何意。

    无非便是告诉他,慕白眼中,慕青玄也好,黑鸦也好,甚至他见过的所有人,都比不过冥界重要。至于那原本是谁的愿景并不重要,此刻已是慕白的愿景,便足够了。

    慕白可能不是下一任冥主,但他也早已将冥界看得比所有东西重要。

    若是你冥主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可能担此重任?

    冥主面色郑重,黑鸦不敢轻易答应,只默默偏过头去,难得地逃避。

    若是其他人,希望你与慕白二人,可以将我的期望转告一番。我自知无法改变旁人原本的想法,但,我也只能尽力一试,哪怕那个人能听进去两句,也不枉我用转世机缘来拼这个未知。冥主转头朝着反方向走去,黑鸦记得,那是他们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