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鸦眉梢一挑,未说什么,伸手一抹,那个略显楚楚可怜的少女已然换成了那个明媚灵动的宋心悦。

    她露出一个粲然的微笑,额间的朱砂似乎更红润了几分:既然道歉,我应该用我本来的面貌来,才显诚意。

    六子怔住了,许久才摇摇头:真心即可,外表并不重要。

    宋心悦折腰鞠躬行了个大礼:一为感谢,谢你当初收留我。师父教我有恩要报,虽然在南四街过得并不如何,却实实在在受了你的照顾。二为道歉,我不该以别的面貌骗你。无论好事坏事,骗人总归是不对的,你真心待我,我却连皮囊都是虚假,虽然你未言明不悦,但此事确是我所做不妥。三为告别,让你放心。待这场灾祸结束,我会与我爹尽力救治好他们,此事牵涉巨大,我也所知不多,但你们着实无辜,虽然我不敢替谁承诺什么,但我必定竭尽全力保护南四街的每一人。

    如此郑重其事,六子也有几分动容:有你这般承诺,已是令我十分安心。做得到做不到皆不重要,‘竭尽全力’四字,已见诚心。

    那宋心悦抬头望着他,你能跟我说声再见么?

    为何执着这个?六子觉得有几分好笑。

    只有说过再见,过去的才叫过去。

    六子又挤出两个酒窝来:好,再见。

    宋心悦终于将紧紧攥着他的手放开,在眼泪快要憋不住之前痛快转身。

    喂,你是叫宋心悦吧。六子离开几步,忽然又道,我妹妹大概也与你一般好看。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泪水流了一脸。

    黑鸦肯定会嘲笑她,她现在只想哭个够。

    这就算,过去了吧。

    她攥着那根坠着铃铛的红绳想。

    作者有话要说:道歉的事情,前面斫余已经说过了,功德是需要心无旁骛的去攒,如果带着愧疚,她攒不了功德。而且宋心悦在被洗脑之后,已经十分正直,觉得无论善恶,由心而发,哪怕一点点恶,她都不允许存在。这里面的恶不是伤害别人什么的,只是她觉得错误的事情不应该存在,尤其是在自己身上。

    ☆、功德(七)

    人间就是这般世态炎凉,这般荒诞。

    之前在宋家医馆前喊打喊杀,指着宋心悦说她灾祸,可在真正的灾祸到来之时,眼瞅着只有宋氏父女可以救命,便又一个个凑上来哀求在世菩萨救他们一命。

    不乏前些日子抢了那些物品准备逃离之人。

    宋心悦看在眼里,却也不能说什么。诚然她讨厌他们,看不惯他们,但他们的希望在这一刻如此朴实无华,想要活着而已。

    她问黑鸦,那些在她看来十分恶劣的人,该不该救。

    黑鸦告诉她,不该。

    却又在她抓住哪里不对之前跟她说:若论该不该,自然是不该。但若论能不能,却是能。既然你救南四街的人是救,救宋家人是救,救好人是救,救那些坏人便不算救了么?

    有句话未明说,但她已然明白。

    能救却不救,有违她的本意,更与功德二字无关。

    坏人可度,可罚,可杀,唯独不可,以见死不救而达到惩戒目的。

    所做之事,需要持身光正,否则,即便立下无量功德,亦会酿成无量灾祸。黑鸦咧嘴笑了一声,眯眼补充道,这话还是慕白教我的,可结果,他骗我呢。所以这话,你听听便好。

    她自然不信什么听听就好的话,既然让她听听就好,又何必告诉她。

    还是如此别扭。她暗骂黑鸦一句,却是心下安然不少。

    爹娘和阿尧都好好的,两位师父也都好好的。之后如何她并不知道,但瞧着黑鸦与从前一般模样,她总是相信,黑鸦会与小白师父和好如初的。

    隐隐有着这样的希望,她这一身也莫名鼓起了干劲。

    初衷很重要。黑鸦最后叮嘱了他一句,赶在慕白到来之前,又躲回了那片青松林之中。

    她点点头。

    初衷当然重要。

    她才不会做什么分明为了达到自己利益顺道帮了别人便叫别人感恩戴德的虚伪之事。

    作为一个未到十八岁且未定亲的少女,没有她爹娘的阅历,也没有两位师父活了那么多年岁的心思深沉,但一颗赤子之心,还是很容易的。

    在宋家父女逐渐将患病的人群救治回来之后,下了大半个月的暴雨终于停了,众人都舒了一口气。

    宋心悦的喜悦已经溢于言表,激动地将头发上坠着铃铛的红绳扯下,奔到了南四街六子送她这根头绳的地方。

    前些日子,南四街还是一片残垣断壁的模样,这几日为了照顾病患,衙门难得派人简单修葺了一番,竟然比从前的南四街更为干净整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