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熟悉闻冬的人,一定会对他现在的状态感到惊奇。

    他头发未经打理,略显凌乱,一侧的发梢还略微向外翘着,身上的淡蓝色衬衣布满褶皱,还能闻到香水与烟酒混杂的味道,一看就是一夜没换过。

    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闻冬只觉得自己要么是酒还没醒,要么就是正在经历魔幻现实。

    托昨晚酒精的福,他到现在还觉得头痛欲裂,而对昨天晚上的记忆,确确实实只停留在了,那个一身草木气息的男人身边。

    他记得自己画了那个男人的一只手,还夹着一支画笔。

    确实很好看,赏心悦目。

    可记忆到这里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他完全不记得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又是怎么回得家...

    等再有记忆,就已经是今天早上了。

    他被一阵急促又猛烈的敲门声吵醒。

    再之后,就不由分说,被请来了这里。

    可到现在,闻冬还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只是被翻来覆去问了一百八十遍:“你昨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在哪里?”

    这换作任何一个人,大概都很难再有好脸色。

    如果闻冬是在正常状态下,他大概还能维持住表面的礼貌与体面。

    可他现在不仅头痛得厉害,还非常不巧的,被种种乱七八糟的味道包围。

    闻冬早已经发现了,自己这项有异于常人的,姑且算是能力的东西,它每天非常固定只有一个小时,却又非常不固定地,让人完全摸不出规律地,可以随意发生在一天当中的任何一个小时。

    比如昨天,就是晚上的九点半到十点半。

    而今天,距离昨晚的时间明明没过去多久,却从早上七点就又开始了。

    当然,郁闷的不只是闻冬一个人,在他对面询问的小警察同样也很郁闷,“如果监控有用,我当然也想去看监控!”

    房间内火-药的味道越来越浓,小警察的烦闷情绪并不作伪,闻冬隐隐明白过来了,大概是昨晚那家酒吧的监控,不靠谱...

    一想起酒吧,闻冬就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个一身草木气息的男人。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推测,男人的职业好像正巧和警察相关...

    那么,男人会不会和这里的警察认识?能不能给他作证?

    正这样想着,闻冬的鼻间,就突然又嗅到了那股,让他沉醉不已的草木香气。

    闻冬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那气息却变得越来越浓郁,好像离他越来越近,要将他牢牢环绕...

    闻冬猛地向问询室外看去,虽在意料之中,但在真切看见那道熟悉身影的刹那,闻冬还是克制不住地,感到欣喜万分。

    奇迹般地,他整个人都在瞬间被安抚了下来,又恢复了惯有的礼貌与体面,之后,闻冬毫不犹豫,葱白手指隔空点了点男人,眉梢微挑嗓音清透:“这位先生可以给我作证,我们昨晚在酒吧见过的。”

    他话音刚落,对面的小警察还没来及有所反应,一面玻璃相隔的问询室外,就像是突然间感知到了什么一般,季凛蓦地转过头来。

    像是回忆片刻后,他走上前,打开了问询室的门,低头望向闻冬,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温声道:“哦,你就是昨晚睡我身上的那个小男孩。”

    作者有话说:

    截止下章更新前,本章2分评论继续发红包!

    顺便说一下,改了个文名,据说好像「疯批」不能用了...不过我个人还蛮喜欢现在这个新文名的嗯!追更的小可爱不要认不出来了

    鞠躬,爱你们。

    第4章

    季凛说这句话的音量并不算高,但也绝对不低,至少周围的人都能听得见。

    于是毫不意外地,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空气就都像忽然凝滞住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仿佛被上了发条,整齐划一地先瞪圆眼睛张大嘴巴,一脸震惊地看着季凛,再猛然扭头,更加一脸震惊地看向闻冬,再猛然将头扭回来,继续一脸震惊地看季凛…

    如此循环往复。

    终于,唐副支队打破寂静,颤声问出众人心声:“睡?是我想的那个,睡…吗…”

    可引起这场风暴的季凛本人,却是最淡定的那个。

    他就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周遭这一道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般,从始至终,只垂眸看着闻冬一个人。

    如愿看着那张眉目如画过分精致的小脸上,从最初的错愕,逐渐演变为茫然,又最终被唐初的一句话击溃,瓷白色的脸颊悄然蔓开了些微红晕,变成了羞恼。

    季凛唇角扬起来,十足愉快般笑了一声,仿佛欣赏了一出格外有趣的话剧表演。

    终于,他欣赏够了,正要收回视线和唐初聊正事,却见面前的漂亮男孩突然站了起来,朝他伸出了手。

    闻冬的羞恼转瞬即逝,脸颊上的浅淡红晕也在顷刻间就消弭无踪,伴随站起伸手的动作,他惯有的礼貌与体面就悉数重回到了身上。

    “真巧,”闻冬朝季凛微微歪了歪头,轻声笑道,“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又见面了,昨晚没来及请教你的名字,我叫闻冬,听闻的闻,凛冬的冬。”

    季凛那双总是淡然无比的浅褐色眼眸,在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眸底好似划过一丝兴味,像是深海微起的波澜,因为过于细微,而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随后,他挑了挑眉,伸手虚握住了闻冬的手,温声答:“季凛,冬季的季,凛冬的凛。”

    一旁小女警阮甜忍不住小声「哇哦」了一声,悄声感叹:“季老师的名字,和这个小帅哥好配哦…”

    闻冬微怔一瞬,不过很快,他眼底就漫开笑意,像是根本没听出季凛用词的刻意挑逗意味,语气如常,礼貌夸赞:“很好听。”

    但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他指尖微蜷,轻轻挠了下季凛的掌根。

    仿若一种不动声色的回击。

    季凛倏然阖了下眸。

    随后,他神态如常,就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放开了闻冬的手,淡声回答:“谢谢,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讲完这句,他就偏开头,不再看闻冬了。

    仿若先前堪称挑逗的话语,与只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都不曾存在过一样,季凛转瞬便恢复了一副依然温和,却公事公办的口吻:“我们昨晚在酒吧确实见过,九点半到十一点这个时间段,我都可以作证。”

    听到季凛给出肯定回答,闻冬松了口气,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就见季凛回头,朝他露出了一个十足遗憾的神情,听他转折道:“不过,八点到九点半这段时间,我不能替你作证。”

    闻冬:“……”

    不过好在这次并没有再让闻冬烦闷,他对面的小警察一拍手,终于松口道:“后半段时间能有季老师作证就行,前半段时间,能看到监控。”

    季凛略微疑问地看了小警察一眼。

    小警察急忙解释道:“是这样的季老师,这位闻先生先前自述,自从七点半到达画皮酒吧,因为醉酒不记得离开时间,中途一直没有出去过,但我们看监控发现,七点半到十点零三分,闻先生是一直在监控画面中的,可十点零三分之后,酒吧内监控就没有再出现闻先生的身影,和酒吧老板核实过,酒吧门口的监控又恰好在两天前坏了,还没来及换新的,所以拍不到进出的人,也就不知道闻先生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季凛闭眼回忆了下昨晚在酒吧中坐的那个位置,很快就发现,大概是因为他们那桌是离演出台最远的角落,因此确实正好是个监控死角。

    “辛苦了,”季凛颔首,慢条斯理道,“十点之后,这位小闻先生确实一直和我在一起,我们大约是十一点半从酒吧一起离开的,这中途他也确实没有离开过酒吧,只是因为我们坐的那个位置不巧是监控死角,才没有被拍到。”

    他说的话明明再正经不过,可偏偏要在「闻先生」前加上个「小」字,引得众人看向两人的眼神瞬间就更暧昧了…

    不过不论怎么说,闻冬总算拥有了完备的不在场证明,身份从嫌疑人直接转变为受害者亲友,再加之季凛话语里有意无意的暗示意味,使得警局上下对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坐,小闻先生请坐,”唐初朝闻冬友好一笑,自报家门,“我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唐初,喝茶还是咖啡?”

    闻冬并不觉得警局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好茶好咖啡,于是干脆道:“白水,谢谢。”

    唐初朝先前问询闻冬的小警察递了个眼色,打发他去倒水,自己坐在了闻冬对面。

    他还没来及开启话题,闻冬就先一步开了口:“所以唐警官,现在,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了吗?”

    唐初的脸色沉郁了两分,没有立刻回答闻冬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你和沈溪先生,是什么关系?”

    乍然听到「沈溪」的名字,闻冬微愣一瞬,才简洁道:“我们是朋友。”

    他话音刚落,一股苦涩如黑咖啡一般的味道,就猝然变得浓郁起来。

    这种沉痛的情绪,正来自坐在对面的唐副支队长。

    刹那间,闻冬仿佛预料到了什么,他本就血色浅淡的脸颊瞬间又白了两分,轻声问:“沈溪他…出什么事了?”

    闻冬原以为,自己至少维持住了表面的冷静,可等他话音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甚至都是颤抖的。

    唐初忍不住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忍神色,半晌,他才搓了搓手,沉声道:“非常抱歉,是这样的,沈溪先生,于昨晚遇害了,我们支队现在正尽全力调查这起案件,所以,接下来的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尽可能为我们提供相关信息,我们力求尽快将嫌疑人绳之以法,给沈溪先生一个交代,好吗?”

    雅深市的四月中旬早已经回温,正是最明媚的暖春,闻冬却觉得自己陡然置身于冰窖中,寒凉刺骨,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闻先生,”唐初迟疑道,“你还好吗?”

    可令唐初惊讶的是,闻冬的失态只是极短暂的片刻,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见闻冬蓦然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像是毅然将所有的情绪都生生压了下去,再开口,语气就已经变得平静了:“抱歉,能给我杯热水吗?”

    这话刚问完,唐初还没来及回答,问询室的门就又被敲响了,小警察去而复返,伸手递进来一杯热水,还在冒着热气。

    唐初接过来,推到闻冬面前,闻冬道了声谢,端起热水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等他放下水杯,重新抬眼看向唐初的时候,除去脸色还略显苍白外,整个人竟就已经恢复得与平时无异了。

    “可以开始问了,”闻冬声音很轻,却透着明显的坚定意味,“我一定尽全力配合。”

    唐初又愣了两秒,直到闻冬又叫了一声「唐警官」,他才猛地收回惊讶的情绪,认真开始询问:“昨天晚上六点零四分,沈溪先生给你打过一个电话,时长三分四十八秒,你能简单复述一下通话内容吗?”

    闻冬回忆起昨天晚上那通电话,又不免片刻失神。

    世事无常,谁都想不到,那通听起来再寻常不过的闲聊,竟就成了,他最后一次听见沈溪的声音。

    从此之后,便阴阳两隔,再无相见。

    “没什么特别的内容,”闻冬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像在通过这个动作汲取一点点力量,之后,他剔除了没什么实际意义的玩笑话,简明扼要道,“他交了新男朋友,热恋中,不过还没在微信朋友圈公开过,再有,今天4月15日,是他的生日,我提前祝了他生日快乐。”

    在听到「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唐初微微愣了一下,又很快敛了神色,认真将关键词都记了下来,边继续提问:“那你知道他的…他的男朋友是谁吗?他有没有告诉你?”

    闻冬摇了摇头,坦诚道:“抱歉,我不知道,他只说以后有机会会带给我认识,但是…”

    说到这里,闻冬略微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温柔又伤感的笑,“但是你知道的,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唐初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但还是尽可能追问:“或许你能猜出一个大概的方向吗?比如…他之前有没有提到过喜欢谁,要追求什么的?”

    听到这个问题,闻冬表情古怪了一瞬,又很快摇头道:“很遗憾,我真的猜不出来。”

    但多年的审讯直觉,让唐初敏锐捕捉到了闻冬那一瞬的神情变化,他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你再回忆一下,真的不知道吗?”

    这下轮到闻冬叹气了。

    他双手捧着水杯,有些无奈地看向唐初,终于还是实话实说道:“唐警官,据我所知,他之前喜欢的是我,追求的也是我,但我拒绝了,我把他当作一个很好的朋友,不过因为这个原因,我们也有近三个月没联系过了,再联系就是在昨天,他告诉我他恋爱了。至于大概的方向…我是真的猜不出来,因为沈溪他,他是一个非常开朗,非常热情的人,我同他认识就是在一场音乐会上,结束后他问我要了联系方式,想必你也看见过他的照片,我想,他这样的长相和性格,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开始一段恋情,都是完全有可能的,所以我真的很难给你明确答案。”

    显然,唐初没想到闻冬和沈溪之间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张了张嘴,呆了片刻,才呐呐道:“我明白了…那,那他有提到昨晚有什么计划吗?比如…和男朋友一起庆祝生日?”

    闻冬迟疑一瞬,还是摇头道:“我不确定,他没讲什么计划,倒是我开玩笑提了一句,说不打扰他晚上和男朋友的二人世界,但他没肯定也没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