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深音乐学院官网发布了招聘钢琴老师的公告,操场边,长发飘飘的女孩按息了手机屏幕,五指紧攥,长长的指甲陷入了掌心。

    同一时间,市局刑侦支队的季凛办公室内。

    唐初嗓音惊愕:“什么?你让我查谁?”

    他昨天晚上到家就睡倒了,一觉到天亮,今早醒来才看见季凛的那条消息,没空也没必要再用家里的电脑,干脆提早来了局里找季凛。

    谁知季凛一上来,就抛给他了一个重磅炸-弹,让他帮忙查闻冬。

    季凛的职位特殊,算是市局的特聘顾问,不走支队的内部系统,因此在内网上权限很低,很多信息都是看不到的。

    不过除去案情必要,这还是他第一次向唐初开口,让唐初帮忙。

    案情必要…

    唐初一激灵,急道:“不是…季老师你别搞我,小闻先生不是铁证清白的吗!”

    万一哪里出了差错,那昨天晚上闻冬都参与他们的凶器探讨会了!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好吗!

    “不是,”季凛神色淡定,温声安抚,“我没有觉得他有嫌疑,让你帮我查他,只是出于…”

    说到这里,季凛略微一顿,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左手忽然握住了右手的手腕,轻轻摩挲两下,才继续道:“出于我的个人需求。”

    唐初开电脑的手一顿,忍不住抬头又看了季凛一眼。

    不怪他惊讶,实在是和季凛共事这么多年,季凛的「个人需求」实在屈指可数。

    有时候唐初会觉得,季凛就像一个机器人,并不是指死板的那种,只是季凛实在太少表露情绪亦或意愿了。

    不过,确定了闻冬依然是清白的,唐初便不再多问,直接进入内网,登陆自己的系统,输入了闻冬的名字。

    两秒钟后,唐初震惊抬头,呐呐道:“小闻先生他,竟然是闻清老先生的孙子吗?”

    季凛也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电脑屏幕。

    “你应该听说过的?”唐初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闻清那两个字,随口道,“我爸喝了酒还经常会提起来,说闻家是真老牌豪门,家底巨厚,就是子孙运太薄...”

    季凛颔首应了一声:“略有耳闻,不算了解。”

    听他这么说,唐初便多说了两句:“听我爸说,闻清老先生这辈就兄弟两个,哥哥还没到结婚的年纪,竟然就意外去世了,弟弟闻清先生倒是长寿,但一代单传不说,唯一的儿子竟然又英年早逝了,也是可怜,现在闻家,竟就剩了小闻先生这么一支独苗...”

    唐初话音还未落,就被季凛打断道:“小闻先生说,他还有个弟弟。”

    唐初一愣,急忙又握着鼠标向下滑了两下,改口道:“哎哎没错,是还有个弟弟,比小闻先生小两岁,叫盛夏…这兄弟俩还怪有意思的,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一个冬一个夏…”

    季凛没再接话,他一只手又覆在了桌上那颗仿真头骨上,指尖在凹陷的眼窝处流连,眸底又露出了那种,好似陷在久远画面中一般的眼神。

    唐初自顾自念叨了一阵,抬眼看到季凛的神情,就又是一愣。

    略一犹豫,唐初还是试探问道:“季老师…你还好吗?是想到什么了?”

    “嗯?”季凛下意识应了一声才回过神,不过只是片刻,他便又恢复了惯有的温和神情,收回手,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可能就是我之前想多了,多谢唐副队帮忙。”

    唐初看得出来季凛并无意再多聊,也便不问他「想多了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边退出系统边转开了话题:“对了季老师,我昨天就想问了,那个面具挂坠,你现在是怎么判断的?”

    季凛沉吟一声,简洁而不失严谨地答道:“目前来看,确实不能排除和当年那桩旧案的关联,我个人比较倾向于,这个挂坠是凶手刻意挂上去的,属于犯罪标记的一种,但和旧案的关联究竟是什么,比如说,是单纯的模仿还是另一种延续…现在还很难判断,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得先锁定凶手。”

    唐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可顿了顿,他想到什么,又忍不住问道:“季老师,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挂坠是沈溪自己挂上去的?就是说…可能沈溪本人,就和那桩案子有牵连…”

    十三年前的面具案轰动一时,但唐初那时候也才十七岁,还在成天一边应付高考,一边做着拯救世界的中二梦,对这桩案子的了解仅限于当时并不发达的,简略的新闻报道,也是直到后来进入了公安系统,偶尔会听前辈们提起,才略微知道得多了两分。

    不过不知为何,季凛好像比他了解得要深入些。

    果然,听过唐初的揣测,季凛只是略微思考了一秒钟,就摇了摇头,否定道:“没可能,沈溪本人和旧案没关系。”

    唐初正想问句「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可他还没来及开口,季凛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季凛说了声「请进」,阮甜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唐初「啧」了一声,“你这丫头是真的双标,就进季老师办公室知道敲门…”

    阮甜敷衍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唐sir,我下次进你办公室也一定敲门!”

    之后不等唐初回答,她就又急忙问道:“季老师,唐sir,有一个好消息,和两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作者有话说:

    说真的其实我们冬冬内心也蛮疯的...要不怎么说他跟小季是真的绝配!

    第14章

    “好消息!”唐初立刻道,“快说!”

    “好消息是 ”阮甜拖长音调道,“音叉的排查有结果了。”

    这下连季凛都微微愣了一下,唐初奇道:“这么快?”

    阮甜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要不怎么说还有两个坏消息…”

    “行了别卖关子了,”唐初急道,“快说,哪出问题了?”

    阮甜正了正神色,加快语速道:“目前对受害者死亡时间内,音乐之家正门监控中出现的人物都做了初步排查,和季老师给出的初步侧写,最高的一个吻合度不到百分之六十,也就是说,凶手很可能是走的后门的员工通道,避开了监控。”

    这倒还算在唐初意料之内,毕竟是预谋作案,只要能避得开监控,凶手自然不会傻到轻易暴露自己。

    唐初朝阮甜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另一方面,”阮甜接着飞快说道,“我们全面排查了沈溪的通话记录,网络聊天记录,网络社交平台,以及消费记录,并走访了学校和沈溪熟识的老师们,但是很奇怪,截止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他有一个男朋友,换句话说,他生前根本就不像是在恋爱状态。”

    显然,这与季凛侧写中强调的情感关系不符,与闻冬口供中的「热恋中」更不相符。

    唐初下意识看了眼季凛,季凛神色如常,开口道:“你刚刚说的,应该都还只算其中一个坏消息,那么,另外一个是什么?”

    阮甜又长长叹了口气,垂头道:“没错,另外一个就更糟了…因为经排查发现,整个音乐之家,配备的音叉中,确实只少了一把,可好巧不巧,丢音叉的不是别人,正是才被我们排除嫌疑的,那个嫉妒又仇恨沈溪的钢琴老师,钱书…”

    闻冬家的大门被从外面打开的时候,闻冬还在睡觉。

    季凛身上的草木香,对于闻冬而言,既像阻隔剂,又像安眠药。

    闻冬昨晚上才补了「一剂」强浓度的,竟就真的一整晚没受任何其他味道侵扰,难得好眠。

    隐约听见卧室外面传来人声,闻冬从睡梦中醒来,愣了两秒,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日期,反应过来什么,倏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飞快跳下床,连拖鞋都没来及穿,就大步冲过去拉开了卧室门,朝玄关处大声喊道:“夏宝,你回来了!”

    如果有外人在场,此时一定会觉得惊讶万分,毕竟闻冬鲜少会有这样跳脱的时候。

    两秒钟后,玄关处才响起一道温软动听,却明显中气不足的回应:“嗯,冬冬,我…呼,回来了…”

    一听他这声音,闻冬就急了,他一边快步走向玄关,一边关切道:“不舒服?怎么又喘得厉害了…”

    他话音落,刚好走到玄关,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此时此刻,家门口并不是只有盛夏一个人…

    玄关处,一个相貌乖巧,眉眼温柔的男孩正坐在轮椅里,或者更准确来说,是半躺在轮椅里,因为他的轮椅椅背并不是垂直的,而是调成了大约120度。

    像是寻常看到的那种躺椅。

    他细瘦大腿上,躺着一捧开得正盛,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轮椅旁,还站着一位护工模样的中年男人。

    而闻冬此时此刻,头发是凌乱的,身上只披了件薄薄的真丝睡袍,锁骨钉亮得炫目,两条白皙修长的小腿更是一览无余,甚至,他连拖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地板上,白嫩肌肤与深色地板,形成了极醒目的反差。

    明明同为男人,但护工还是下意识避开了视线,恭敬问候:“小闻少爷,早上好。”

    “抱歉,”闻冬回过神,歉然道,“刚睡醒,脑袋没转,以为只有夏夏一个人在…”

    他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本能会认为,现在这副模样见外人,是非常不礼貌不体面的,因此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的人,即便只是护工,闻冬也会认真道歉。

    说完这句,闻冬又看了眼盛夏,确定他没什么问题,就又转身快步回了房间,换衣服。

    不过等他换好一身舒适得体的家居服,又简单打理好了头发,穿好拖鞋再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护工早已经走了。

    盛夏也被安置在了客厅的窗边,窗外日光透过玻璃斜照在他脸上,能够看清他脸颊上的细微绒毛,更让他整个人显得恬静无比。

    见闻冬走出来,盛夏便朝他露出一个恬淡的笑,原本安放在操纵杆上的那只手抬起来,指了指玄关装饰柜上的花瓶,慢吞吞道:“花给你,换新的了,旧的那捧,刚让田叔,帮你,带出去,丢了。”

    他瘫痪的位置太高,锁骨以下基本都不能动,一只手还算完好,另一只则连抬都抬不起来,肺活量也很差,因此讲话只能这样,很难一口气讲完一个完整句子。

    闻冬偏头看了一眼,正要张口说话,就听盛夏缓了一下,又笑着转口道:“不过…也不一定,会丢,田叔刚走时,还在念叨,说那花明明还,开得那么旺,丢了可,太可惜了。”

    闻冬也笑了笑,在盛夏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偏头看他,“你觉得可惜吗?”

    很显然,盛夏能懂闻冬的意思,他知道,闻冬问的,并不仅仅是花本身。

    细弱脖颈在轮椅靠背上轻微扭动两下,盛夏不直接回答,只是说:“我觉得,我今天,买回来的花,很好看。”

    闻冬唇角笑意扩大,真心实意道:“我也觉得,今天的花是最好看的。”

    盛夏又笑了一下,转开了话题:“冬冬,你今天,竟然快九点,还没起。”

    闻冬原本常年睡眠都很差,晚上难入睡,即便每晚依靠安眠药勉强睡着,早上也会醒得很早,在盛夏的记忆里,闻冬基本就没有睡过八点钟的,因此今天盛夏才没有提前打招呼,就直接回来了。

    一提这个,闻冬就又想起了季凛,他含混道:“这两天难得睡眠不错。”

    盛夏只当他是偶然,并没深问,视线落在闻冬左手手腕上,疑惑道:“那是什么?新男友送的,手链?”

    闻冬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又抬起右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左手手腕上的锁链,才摇头道:“不是新男友,是个…”

    说到这里,闻冬又是一顿,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季凛。

    好像与季凛短暂的相识时间里,有过的交集,竟就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一贯的社交模式。

    半晌,闻冬轻声接上话头,他说:“是个像谜语一样的人。”

    大概是从未听闻冬这样形容过什么人,盛夏愣了片刻,才玩笑般问:“听起来,好像很,神秘,那你,有计划,要把他,变成,新男友吗?”

    这下换闻冬愣了。

    片刻后,他扬唇一笑,坦然道:“还没想好,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只是想解谜。”

    闻冬对季凛,确实充满了好奇,越接触,就越能发现季凛身上,更多引他想要探寻的地方,但至于更深入的关系,在揭开谜底之前,闻冬并不会想那么远。

    更何况...这两天闻冬的心神,还在被其他事情所牵绊着。

    思绪跑偏,不等盛夏再开口,闻冬神情就沉郁了两分,他低声问:“夏宝,你还记得沈溪吗,我之前和你提过的。”

    “记得,”盛夏下巴微点了点,从记忆中翻出闻冬的描述,简洁道,“那个,阳光开朗的,钢琴老师。”

    “没错,”闻冬轻叹了口气,语气很轻,说出来的话却很重,“你知道吗,他去世了。”

    盛夏明显被惊到了,他张口要说话,却一不留神呛到了自己,猛然咳嗽起来,又因为胸腹都无力,咳得分外艰难,原本安放在小腹上的,蜷缩的手指像是本能般想要抵上胸口,实际却不过是在身上蹭动两下,手指震颤,原本早已无功能的两条腿更是禁不住踢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