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莫名有种凌乱的美感。

    “小闻先生自然很有优势,”季凛不紧不慢开了口,他开门见山道,“所以,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的条件很简单,”闻冬朝季凛歪了歪头,粲然一笑,笑容好似天真纯净,可说出口的话,却又截然相反,“我可以加入你们的计划,做这枚诱饵,自然也会同你们共享一切线索,不过,同样的,我也需要你们对我毫无隐瞒,让我完全参与进这个案子的侦破工作,实时更进最新进展。”

    略一停顿,闻冬抬眸望进季凛的眼底,眉眼微弯,“怎么样?是不是很公平?”

    季凛垂眸盯着闻冬看了两秒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伸出了右手,温声道:“那么,小闻先生,合作愉快。”

    季凛受伤的正是这条手臂。

    闻冬垂眼看了两秒钟,也伸出了右手,但却并没有握住季凛的手掌,反而直接握住了他的小臂,指腹再次贴上了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轻笑道:“季先生,合作愉快。”

    不过这一次,不等季凛再将手臂抽回去,闻冬只是握了短暂的两秒钟,就礼貌而坦然地收回了手,他神色自若,仿佛刚刚握住的,确实只是季凛的手掌一样。

    季凛阖了下眸,他忽然抬起另一边的手指,指尖顺沿自己的伤口线条,轻缓掠过。

    好似在重新品味,闻冬的手指,刚刚覆上来的那一刹那,所带来的,近乎沉醉的快-感。

    片刻后,他停下动作,从口袋中抽出一条医用纱布,动作熟练,单手将纱布简单缠绕在了伤口的位置,以阻止更多的血液继续渗透出来。

    缠绕完毕,季凛将挂在臂弯的风衣外套展开,穿在了身上。

    从始至终,他都依然眉目舒展,就像那伤口不是真的伤,只是画在他手臂上似的。

    闻冬看着他动作,鼻尖又忽然而起了种种交融的味道,当然,最为浓郁的,还是来自季凛的,草木香气。

    显然,这项能力并没有受到昨天突然出现两次的影响,新的一天,又会新的到来。

    “时间不早了,”整理好衣领,季凛才朝闻冬偏了偏头,又给闻冬换了个称呼,“我的小合作伙伴,我想,我们可以进去了。”

    闻冬装作听不出季凛这称呼里所含有的,挑衅亦或戏谑意味,他将车锁好,并肩同季凛一起往校园大门走,语气自然道:“季先生,我们现在既然已经达成了合作关系,那你可否先告知我,到目前为止的进展,比如,关于陆梦婷的审讯?”

    路过一个分类垃圾桶,季凛将刚刚用餐巾纸包好的烟头,按类别丢好,才偏头看了闻冬一眼,温和笑了一下,嗓音也依然温沉,可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怎么友好:“不好意思,我的小合作伙伴,我想,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我们的合作,是从你先成为计划中的一员,之后才开始的,也就是说,我可以与你分享的,是之后的案件进展,但是,关于陆梦婷的审讯,却是在这之前,就已经结束的。”

    简单来说,这就得是「另外的价钱」了。

    闻冬脚步微顿,极其罕见地,一时之间,竟没找到合适的反驳理由。

    不过,季凛话是这么说,却并没有等闻冬给出什么回应,反而又兀自讲了下去,条理分明道:“我们目前基本能够确定,陆梦婷和钱书一样,是被放出来的第二个替罪羊,她并不知道那个面具挂坠,另外,还在她的口袋中,发现了一封以她口吻认罪的遗书,经市局的笔迹专家鉴定,基本能够确定,遗书是仿照她的字迹写的…”

    走到大门口,季凛向门卫出示了证件,两人一同进入校园,他才继续道:“再联系陆梦婷选择自杀的那个楼顶,松动的围栏,还有陆梦婷口供中提到,她之前因为钱书的问题,一直情绪非常不佳,无处排解,便在网络上一个名为「树洞」的匿名论坛上,发帖抒发自己的情绪,而在沈溪去世后,她又再次在这个论坛上,表达了自己的绝望与无助,之后,论坛中便出现了一个陌生人的回帖,这个陌生人,一再告知她,将自己的人生走到这样的境地,她根本就不配再活着…”

    闻冬微愕,他想到了陆梦婷是第二个替罪羊,却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心理诱导这一层在。

    但是,如果真的同面具有关,闻冬又觉得,有心理诱导,才是最合理的。

    闻冬指尖微蜷,又很快舒展开,随后,他语气如常般问道:“怎么样?追踪到这个诱导的人,背后的ip地址了吗?”

    “很遗憾,”季凛摇了摇头,“那边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追踪出来的,是空的。”

    闻冬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想起什么,他又问道:“那陆梦婷究竟为什么,要一直觉得对不起沈溪?”

    “因为沈溪被杀害当天中午,”季凛言简意赅道,“陆梦婷收到了一张匿名纸条,纸条中的人,要她当天晚上七点到十一点之间,无论通过何种方法,都一定要将钱书留在音乐之家,并且向她保证,这次之后,她就可以彻底摆脱钱书。”

    电光火石间,闻冬脑海中便串起了一条完整的线,他接过话头道:“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杜绝钱书完善不在场证明的机会,方便嫁祸给他!而陆梦婷当时一心想要摆脱钱书,很难做到理智思考,于是便真的按照纸条上说的做了。”

    “没错,”季凛肯定了闻冬的推测,又转口道,“但在得知沈溪的死讯后,陆梦婷的理智重新回归,意识到自己是被利用了,甚至,她认为自己,在一心为了摆脱钱书的无意之间,也许成了沈溪被杀害的重要一环,因此觉得愧疚不已。”

    “其实不是的,”闻冬通透道,“她充其量只是,只是方便了凶手后续的嫁祸工作,但并不能改变,沈溪被杀害的事实。”

    季凛眉梢微挑,话题忽然抛远:“我的小合作伙伴,我真的,非常欣赏你的能力。”

    换做绝大多数人,其实在处于闻冬这个身份的时候,即便理智上知道,陆梦婷与沈溪的死亡本身并没有直接关系,但情感上,大概都很难做到完全中肯,难免会对陆梦婷有所怨恨与怪罪。

    可闻冬不一样,他并不是没有情绪,可他的理智,却好像永远能够占领上风,压住他的情绪。

    就像知道季凛在想什么一样,闻冬略微一顿,忽然直白道:“我也并不是永远理智的,至少,在七楼,和你一起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就毫无理智可言。”

    大概是没想到闻冬会又突然提起这个,季凛眸色微动,一边手指又下意识覆上了另一边手腕,像在摩挲无形的锁链。

    可闻冬却神色自若,自然而然将话题转回了正事上:“也就是说,凶手的第一步嫁祸计划,是钱书,但在发现钱书虽然被警局传唤两次,可却依然毫发无伤地回到学校之后,从而有了第二步计划,转而嫁祸给陆梦婷 先是在网络上做心理诱导,之后将面具挂坠和所谓遗书一同放进她的口袋,同时,再将陆梦婷宿舍楼楼顶的围栏弄松…”

    顿了顿,闻冬叹了口气,真心实意道:“如果我们昨天,没有成功让陆梦婷从天台上下来,那么这一系列操作,确实营造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畏罪自杀假象。”

    季凛笑了一下,没有直接肯定闻冬的话,只是半玩笑道:“小闻先生,其实我和唐警官的想法一致,你毕业之后,是否有加入市局的意愿?如果能够将我们的暂时合作关系,变成长久,我其实非常乐意。”

    “是吗?”闻冬回视季凛的眼睛,但在季凛浅褐色的眼眸中,依然看不出丝毫称之为试探的端倪,半晌,闻冬唇边绽放出一个灿烂笑容,好似很认真道,“既然季先生同样也非常乐意的话,那么,我会好好考虑的。”

    “不急,可以慢慢考虑,”季凛答得温和而自然,转而又将话题引了回去,“陆梦婷口袋中,发现的那封遗书里,还自述了,杀害沈溪的凶器,也是「她」放进钱书的车后座的,但是很显然,陆梦婷根本不知道什么凶器。”

    那样凶器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了钱书的车里,钱书,韩扬,陆梦婷,都对它一无所知。

    闻冬认真听着,可却忽然没忍住,打了个呵欠。

    这当然并不是因为,他对季凛的讲话内容所感到无聊,只是一直闻着季凛身上浓郁的草木香,就像吃下了大剂量速效安眠药一样,而完全无法克制,出现的一种自然生理反应。

    “抱歉,”意识到这样的反应出现在对话之中,是很不礼貌的,闻冬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先道了歉,才含混道,“今天起太早了,我有在认真听,你继续讲。”

    因了打呵欠的缘故,闻冬眼角分泌出了一点点生理性泪水,此时被他这么一揉眼睛,有滴泪水就挂在他的长睫毛上,悬而未落。

    季凛盯着那颗晶莹剔透的泪珠看了两秒,忽然道:“我想,我今天已经讲了很多了,理论上来说,这是我在我们的合作计划外,为你额外提供的信息,那么,我的小合作伙伴,我是否可以,收取一点点,相应的报酬?”

    平心而论,闻冬也觉得,季凛刚刚,几乎能够称之为毫无保留了,确实向他透露了很多案情相关。

    所以礼尚往来,季凛现在想要收取一定所谓的报酬,也完全合乎情理。

    这么想着,闻冬便点了点头,认真道:“当然可以,你想要什么?”

    闻冬确实很好奇,季凛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不过只要是合理范围内,他想,他都是能够接受的。

    然而,闻冬话音落下,季凛却并没有再急于开口。

    他视线依然落在闻冬睫毛上挂着的,那颗剔透泪珠上,注视两秒,季凛忽然抬起手,食指指尖,轻轻蘸到了那颗泪珠。

    之后,在闻冬讶然的目光中,季凛慢条斯理,将食指递到了自己唇边,轻摇一下,薄唇微动:“我想要的报酬,也很简单,不过是像你昨天那样。”

    像你吃到我一样,吃掉你。

    话音落,季凛微微阖眸,好似品尝世间至味一般,舌尖微探,卷走了指尖上那颗,闻冬的泪珠。

    作者有话说:

    小季,你想要的报酬还真是独一无二呢!【指指点点】

    第23章

    他们已经走到了行政楼楼下, 这边本就鲜少有学生过来,此时又还是清晨,因此现在的环境, 堪称静谧而清幽。

    闻冬和季凛站在树荫下,日光透过斑驳树影,半明半暗笼在季凛的脸上,更显得他此刻的模样, 好似神魔难辨,近乎鬼魅。

    与他所散发出的,一如既往, 毫无波澜的温柔草木香气,形成极致强烈的反差。

    闻冬忽然眨了下眼睛。

    因为, 有那么一个瞬间,闻冬莫名觉得, 眼角仿佛漾起一种湿润的微痒感。

    好像季凛正在舔舐的, 并不是他自己的指尖,而是闻冬的眼角。

    片刻后, 季凛放下手,睁开眼睛, 垂眸看向闻冬,眼底划过一瞬堪称餮足的神情,像是刚刚品尝过猎物的大型凶兽。

    “我的小合作伙伴, ”季凛温声开口, 语气如常, “多谢你的报酬, 我很满意。”

    那语气万分自然, 就像他刚刚收取到的, 确实只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报酬一样。

    闻冬抬眸注视季凛,他比季凛矮将近10cm,因此看季凛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起头。

    这是个天然仰视的姿态,可闻冬的眼神中,却完全看不出那个意味,相反,傲骨天成。

    两秒钟后,闻冬坦然自若一点头,抬手一指行政楼的大门,语气有礼又客气:“季先生满意就好,我们是不是,可以进去了?”

    边说,闻冬就已经神态自然,从季凛脸上收回了目光,并先一步走向台阶。

    季凛的视线,又在闻冬那道潇洒自如的背影上定格一瞬,随即,他敛了眸子,也抬步跟了上去。

    既然已经和季凛达成合作,那闻冬自己前一天托闻家准备的简历,自然是用不上了。

    只是闻冬对自己向来定位清晰,他是美术生,至于钢琴,是他自15岁那年开始,为了所谓上流社会的社交礼仪才学的,因此本身准备的简历,也并没有过度自我吹嘘。

    不过他在艺术方面,无论美术还是音乐,都确实卓有天赋,因此虽是业余,但也绝对算拿得出手,应聘临时代教老师这样的,确实还是绰绰有余的。

    显然,季凛那边早已同校方打过了招呼,进入行政楼后,季凛驾轻就熟般带闻冬直达校长办公室,屈指轻轻敲了下门,等到里面的一声「请进」,季凛才将门推开,还绅士站到一旁,等闻冬进入,回身又关好了门,才不紧不慢走了进去。

    办公室内只有校长一个人,连他的助理都不在,可见这次计划的高度保密性。

    简单寒暄过后,双方便签订了相关协议,校长将视线转向闻冬,客气道:“您姓闻是吗?闻老师,是这样的,虽然协议已签,但我还是希望,您能配合走一下流程,参与一下面试,这样更方便我们后续公布面试结果,您看可以吗?”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闻冬自然点头道:“当然可以。”

    “好的好的,”校长笑道,“您能配合就再好不过了,我们会在下午就将面试结果对外公布出来,后续如果您在校内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来直接找我沟通,尤其是任何与你们破案相关的,我们校方都一定会尽全力配合。”

    “好的,”闻冬同样客气回应,“麻烦您了。”

    一切谈妥,校长亲自将二人送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指了方向,简洁道:“面试地点就在旁边那幢行政副楼的一楼会议厅,辛苦二位了。”

    以前这样的面试,应该都是在音乐之家举行的,但自从出了沈溪的事情,音乐之家的种种安排活动,都已经最大限度减少了。

    闻冬和季凛同校长礼貌告别,一同进入了电梯间。

    季凛抬手按下了一楼的按键,闻冬想起什么,忽然问道:“陆梦婷怎么样了?她有没有做好准备,把钱书检举出来?”

    陆梦婷和钱书之间的事情对于警方而言,已经不是秘密,只要陆梦婷下定决心撕开伤疤,警方就会介入。

    像是没想到闻冬会忽然关心起陆梦婷,季凛眉梢微挑,又如实答道:“她状态稳定了不少,也同意警方介入了,不过你知道的,这类事件不同于刑事案件,取证相对困难得多。”

    闻冬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神情又有一瞬怅然,半晌,他轻叹一声,道:“下午有空我再和她聊聊。”

    陆梦婷原本天资卓越,品性单纯,却不想自从进校之后,先后遭遇了被自己的直系导师侵犯并学术威胁,被凶手利用,被诱导自杀,甚至最后差一点,就成了枉死的替罪羊。

    很难有人不为她唏嘘。

    只不过…

    只不过闻冬作为沈溪的好友,身份特殊,另外,闻冬提起陆梦婷时候的眼神…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闻冬先一步走了出去。

    过了两秒,在电梯门快要阖上的时候,季凛才像是骤然回神一般,抬步跟了出来,他目光落在闻冬脸上,隐约含着两分不加掩饰的探究意味。

    “季先生,”闻冬干脆站定,朝季凛挑了挑眉,直白问道,“或许你是在想,我看起来并不像是富有同理心,会关心陌生女生的人?”

    大概是闻冬问得过于直截了当,季凛微怔一瞬,唇角就又勾起了温和弧度,嗓音温沉道:“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在想…我的小合作伙伴,你自己知道,你提起陆梦婷的时候,还有之前,看过沈溪尸体的时候,都是什么样的眼神吗?”

    闻冬身形微滞,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秒,就听季凛不疾不徐,给出了答案:“是悲悯。面对骤然离世的好友,你没有过度的悲伤与痛苦,面对与好友案件有一定相关性的,替罪羊女生,你既不迁怒,也不同情,不同的情境下,你眼神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却都是同样的悲悯,我只是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