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淡淡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转而又问:“你之前说新的受害者不是情侣, 是只有一个女性是吗?”

    “没错,”提起这个唐初就直挠眉毛,他语气显出两分焦躁,“现场和尸体初步分析情况都和之前云星的情况非常相似,但最大的区别是这次受害者只有一个人,所以现在还是很难确定到底能不能和傅烟云星的案子并案处理。”

    “我知道了,”季凛温声应下,“先审陈秋花,新的受害者等万法医出了尸检报告再进行下一步分析。”

    唐初长长叹了口气,无奈道:“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三人一同往审讯室走,闻冬从进市局之后就一直没说过话,更准确来说,是从到达市局门口,看见季凛脱掉冲锋衣之后就没再说过话,他的眼前一遍遍回放那一瞬间看到的,季凛小臂上新添的一道伤口。

    闻冬的记忆力很好,尤其是对画面的记忆能力堪称过目不忘,更何况这是季凛身上的伤口,闻冬当然看过一次就已经将他每一处伤口的位置都深刻脑海。

    因此闻冬完全能够确定,季凛右臂上的那道伤口是新添的。

    更何况,何况那道伤口和自己的伤口…位置长度都极其相似。

    闻冬之前一直没看到,是因为先前季凛穿的病号服是长袖的,等后来到季凛家之后,季凛换衣服,闻冬出于礼貌是在客厅等的,而等季凛换好出来,就已经穿上了冲锋衣,那道伤口从始至终就没暴露在闻冬眼前过。

    直至刚刚季凛把冲锋衣脱掉了,才终于让那道伤口显现在闻冬眼前。

    看到的那一瞬间,闻冬瞳孔骤然一缩,心脏也同时重重一跳。

    他大致能想出来季凛为什么要给自己添上这道伤口,可也正因为能想出来,才愈发觉得心尖涌起的感受极其陌生

    原来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想要与他共同承受他的伤疤与疼痛。

    闻冬想,季凛之于他,就像罂粟之于瘾-君-子,诱惑力极强,他必须强迫自己每时每刻都保持高度的冷静,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轻易跌入名为季凛的深渊,为他成瘾。

    进入审讯室内,陈秋花抬起头看过来。

    她依然是上次见的模样,连衣服都还是之前那套,神情看起来也依旧唯唯诺诺。

    唐初在单侧玻璃外戴耳机听,闻冬和季凛并排坐在了陈秋花对面。

    季凛垂眸盯着陈秋花看了两秒钟,之后他薄唇微张,忽然抛出个让陈秋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他淡声问:“陈女士,冒昧问你个很没意义的问题,如果你和你女儿同时掉水里了,只能被救起一个,你希望被救起的人是你自己,还是你女儿?”

    陈秋花霍然抬头看向季凛,她略显浑浊的眼底在此刻却蓦然闪过一道精光。

    作者有话说:

    鞠躬,非常爱大家。

    第72章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陈秋花就又低下了头,好似恢复了与先前无异的唯唯诺诺模样。

    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嗫嚅问:“警官…您为什么,为什么要问这个?”

    季凛唇角依然勾起温和弧度,他嗓音温和语气轻松, 那模样根本不像在审讯,倒更像是闲聊:“不为什么,我刚刚已经说过了, 只是个很没意义的问题罢了,我随便一问, 陈女士也就随便一答,可以吗?”

    陈秋花又忍不住抬头看了季凛一眼, 季凛垂眸看她, 目光不闪不避,神情中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安抚意味。

    在这样的注视下, 陈秋花不自觉就懈了两分心神,她轻叹一声, 终于喃喃开口:“那当然…当然是希望我的囡囡能被救起来了,为人父母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比自己活得久, 过得好?”

    其实陈秋花这句话说得很质朴, 也很真诚, 可闻冬却在听到的瞬间挑了挑唇角, 莫名勾出个好似自嘲的笑。

    那其实只是一刹那, 闻冬也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可季凛却像是同他有心电感应般,忽然就偏头看了过来。

    仿若刻在闻冬骨头里的本能,让他的失态永远只是一瞬间,在察觉到有目光投向他的同一时间,闻冬就立刻又恢复了与往日无异的淡然沉静。

    季凛垂眸注视闻冬,那双总是让人难以辨明情绪的浅褐色眼眸缓缓眨了眨,在这一刻,竟莫名让闻冬从中读出了两分近乎关切的意味。

    对这样的关切极不适应,闻冬下意识偏开了视线转而看向陈秋花,略顿一瞬,他薄唇微张开了口,语气真诚道:“抱歉,刚刚走了一下神,我只是在想,陈女士,您真是位好母亲。”

    闻冬这句话明明是对陈秋花说的,却又同时像是给了季凛一个解释

    不需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只是在听了陈秋花的话之后,心生感慨而已。

    余光中注意到季凛终于收回了目光,也看向了陈秋花,闻冬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大概是完全没想到会听到闻冬说这样一句话,陈秋花略显浑浊的双眼微微瞪大了,眼底划过一瞬茫然,她忍不住低喃出声:“好母亲…我也算好母亲吗…不,我不是…我不是好母亲,我都没有保护好她…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啊!”

    说到最后,陈秋花的音量蓦然提高了,嗓音中都染上了哭腔。

    虽然此时闻冬闻不到情绪,但陈秋花的情绪已经根本不需要去闻,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清晰感觉到这一刻,她浓厚的悲伤。

    闻冬略微偏头,和季凛对视了一眼。

    季凛微微点了下头。

    耳机中传出唐初的声音,听他疑惑道:“季老师,小闻先生,你俩这是在打什么哑谜?陈秋花她女儿究竟出什么事了?”

    季凛神情毫无变化,就像根本没听到唐初的问话一样,他沉静目光落在对面陈秋花的悲恸身影上,温和嗓音中就又不动声色含上了循循善诱的意味:“不,陈女士,你不必自责,错的本就不是你,错的是那群只为一己私欲而罔顾他人意愿,早已磨灭了人性的动物。”

    听到季凛的话,闻冬微微怔了一瞬,立刻就又反应过来了,季凛是故意这样说的。

    季凛本人向来情绪淡薄,即便是面对罪大恶极的罪犯,他也鲜少能有什么评价,甚至不会表露出丝毫厌恶的情绪。

    那么很显然,此时这句明显含有情绪诱导意味的话,就是季凛故意说出来给陈秋花听的。

    而事实证明,这很有效

    季凛话音刚落,陈秋花就猛然抬起头看向他,她眼神中透出股仿佛与这个年龄相悖的执拗,就像是溺水之人忽然发现了唯一的稻草那样紧紧盯住季凛,陈秋花急切寻求认同:“警官,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对不对?你也觉得那就是群根本不配称之为人的畜生对不对!畜生就该受到惩罚!所以我没做错,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想给我的囡囡报仇,我只是想让畜生也体会体会,失去至亲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什么都没做错…没做错!”

    陈秋花一遍遍重复着「我没做错」,与其说是在说给季凛听,倒不如说她是在说给自己听,给自己洗脑,让自己不要后悔早已不可挽回的,已成定局的结果。

    看着状似癫狂的陈秋花,闻冬倏然阖了下眸,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悲悯。

    再睁开眼,他的神情就又恢复了如常的冷然与坚毅。

    季凛的神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唇角弧度有如雕刻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再去回答陈秋花的问题,没有再表露赞同,也没有去分辨对错,季凛只是轻描淡写又问了一句:“陈女士,你给傅烟下药的时候,是否也曾有过一瞬后悔?”

    耳机中传出唐初夸张的一声倒抽气,前一秒还癫狂神智不清的陈秋花,这一刻却像倏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止了哭喊,直愣愣盯着季凛看,眼底一片空茫。

    审讯室室内与室外,都顷刻间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个呼吸间,陈秋花终于,很轻很轻,很迟缓很迟缓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鞠躬,非常爱大家。

    第73章

    那明明只是极轻的一个点头罢了, 无声无息,可于陈秋花而言,却好似在这一刻, 听到了如千斤重的高墙轰然倒塌的声响。

    再小的秘密保守久了都会疲累,更何况是杀人这样的秘密?

    一面单向玻璃之隔的审讯室外,所有聆讯的刑警都不自觉张大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突如其来的招供。

    半晌, 其中一名刑警艰难开口,语调晦涩问出众人心声:“为什么...?”

    上次问询陈秋花时候,他们也是在的。

    他们亲眼看见过, 亲耳听见过陈秋花讲述傅烟的好,表达对傅烟之死的惋惜。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

    唐初重重叹了声气, 沉声道:“因为傅恒。”

    傅烟的亲哥哥,傅恒。

    在这个瞬间, 唐初已经完全想明白了。

    “还记得我们之前查出来的吗?”唐初转身看向众人, 他眉峰敛起,收紧的下颌角轮廓显得刚毅而严肃, 语气很沉,“雅深私立背后最大的股东, 是傅氏。”

    雅深私立以本校学生为成员建立的卖-淫组织,明面上的组织头目是雅深私立校长殷辉,但他们先前就早已有所猜测, 认为殷辉背后还有人。

    现在看来很显然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 正是傅恒。

    这两个案件原本就是相交织的, 并不是巧合亦或偶然。

    “陈秋花的女儿也是这个组织的受害者之一, ”唐初一字一顿道, “陈秋花为了替女儿报仇,为了让傅恒也尝一尝失去至亲的痛苦,所以选择了杀害傅烟。”

    前一次问询陈秋花,陈秋花所讲述的傅烟的好是真的,对傅烟之死的惋惜也是真的。

    她只在一件事情上说谎了,还是件表面看起来毫无说谎必要的事情

    就是她女儿高中所在的学校。

    但事实是,这确实有必要说谎,有必要作假。

    因为这正是她的犯罪动机所在。

    只不过...

    只不过,审讯室内,闻冬抬眸看向陈秋花,忽然问:“陈女士,上次问询时候,你一直说傅烟是个很好的人,可惜了,看来你真正可惜的,不是傅烟的死本身,而是可惜傅烟是傅恒的弟弟,是吗?”

    这是个乍一听去有两分绕的问题,但陈秋花微愣一下,就还是听懂了,她法令纹极深的唇角像是想要微提一下,却没能成功,最后只是叹了声气,轻声道:“没错,可惜了,如果他不是那个畜生的弟弟,他就不用死的。”

    从始至终,陈秋花的目标都是一致的,那就是杀死傅恒的弟弟,让傅恒痛苦。

    但在开始时候,陈秋花一定没想过,傅烟是那样一个和他哥哥完全不同的人,她切实和傅烟朝夕相处过,切实体会过傅烟的好。

    因此觉得可惜,因此会后悔。

    但她最后还是这样做了。

    可能也曾有过短暂的动摇,但想要报仇,想要惩戒的情绪最终还是占了上风,让她最终做出了这件不可挽回的事情。

    不过至此,这整起案件中依然还有很多疑点,比如...

    审讯室外聆讯间的门忽然被敲响,唐初扬声应了句「进」,万法医的助理风风火火冲进来,语速飞快道:“唐sir,尸检报告出来了!”

    唐初重重一扣耳机,朝审讯室内的季凛和闻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出来。

    闻冬和季凛起身向外走,在两人即将推开门出去的刹那间,身后陈秋花忽然喃喃出声,不知是在问他们,还是在问自己:“你说...小傅会原谅我吗?”

    闻冬和季凛脚步滞了一瞬,但没有人回答陈秋花,转而便推门走了出去。

    唐初迎上来,简明扼要道:“你们先去看尸检报告,这边剩下的交给我,重点还是放在面具在这起案件中的参与上,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很显然,面具在这起案件中依然扮演了重要角色,但依然类似于先前的沈溪一案

    主诱导及收尾。

    这也正是这起案件中的疑点所在

    陈秋花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政服务人员,是如何知道那样一个管理缜密的大型卖-淫组织背后真正的主导者的?

    换句话说,是谁告诉她的?

    是谁诱导她通过这样的方式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