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晴海公司录下的视频,看来只能托闻家人匿名再递交市局了。

    又盯着闻冬看了两秒钟,唐初一颔首, 公事公办道:“我们办案向来用证据说话, 在掌握到你确实有参与非法研究或者人体实验的明确证据之前, 不会草率给你定罪。”

    略顿一下, 唐初又话锋一转道:“不过, 在调查阶段, 警方会对你进行二十四小时监视,还请闻先生做好心理准备。”

    闻冬薄唇张开,漠然吐出两个字:“请便。”

    话落,他率先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向外走。

    唐初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走出审讯室之后,又说了一句:“我会让市局的车送你。”

    闻冬脚步不停,径直走向电梯间。

    唐初转头大喊一声「小王」,队内一个小警察小跑过来,大步追上了闻冬。

    赶在电梯门阖上的前一秒,挤进了电梯间。

    闻冬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

    事实上,从他从审讯室走出去的那一瞬间起,他的灵魂和身体就好像自动分成了两半。

    身体在维持基本的动作

    进电梯,出电梯,坐进警车里,到家楼下,下车,再次进电梯,出电梯...

    灵魂却好似飘浮无落点。

    开门的那个瞬间,闻冬才极其勉强恢复了两分神智。

    他想盛夏还在家,他这模样肯定会吓到盛夏的。

    强迫自己打起两分精神,闻冬深吸口气开门进了家。

    正碰上出来洗衣服的护工张叔。

    闻冬脚步微顿,他低声问:“夏宝他...在做什么?”

    “夏小少爷刚午睡,”张叔笑着回答道,“他今天状态难得不错,排尿正常,也没有痉挛。”

    闻冬身形骤然松下来。

    说不清是因为盛夏正在睡觉,还是因为盛夏难得的好状态。

    亦或两者都有。

    闻冬点了点头,说了声「辛苦了」,就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了。

    路过饭厅,闻冬脚步微顿一瞬,转而转了个弯,走到酒柜前,从中取出一瓶龙舌兰,又从冰箱里取了一杯冰块,才重新回了房间。

    闻冬靠在床边坐在地板上,给自己倒了杯酒,又添了三块冰块,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而辛辣的龙舌兰在舌尖绽开的瞬间,闻冬忽然想起了和季凛的初遇。

    很巧,是在酒吧,也喝了龙舌兰。

    那时候闻冬从没想过,他和季凛之间能有这样深的牵连。

    不,那时候的闻冬就根本没想过,他会和任何人有这样深的牵连。

    他以为自己生无来处,去无归宿。

    酒液入喉,闻冬忽然发狂般想念起了独属于季凛的欲-望味道,想念起被那浓烈龙舌兰气息严丝合缝包裹的瞬间。

    闻冬又喝了口酒,忍不住低骂了一声「混蛋」。

    季凛就是个混蛋。

    说什么共生共死,和他立场一致。

    真要共生共死立场一致了,又为什么要丢下他自己跑了?

    闻冬向来不能接受这种以保护为名,实则却做出了抛弃之事的行为。

    抛弃,这个词精准刺中了闻冬最敏感的神经。

    闻冬扯唇自嘲笑了一下。

    除去五岁那年被亲身父母当作实验品,又送去了孤儿院,在那之后,闻冬就早已习惯了做那个先一步放弃,先一步转身的人。

    好像只要这样,就不会再有什么能够伤害到他。

    只有面对季凛。

    闻冬一生一度,只此一次的真心,现在却换来这个结果。

    季凛真他妈混蛋!

    闻冬忽然重重砸了手里的玻璃杯,一声闷响,玻璃杯四分五裂,玻璃碎片飞溅,有一片正巧溅到了闻冬手边,顷刻间便在闻冬过于细嫩的白皙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溢出,对比鲜明。

    闻冬垂眸盯着自己正往外冒血珠的手背看了两秒钟,之后,他忽然抬手送到唇边,探出舌尖,轻舔了一下。

    入口腥涩。

    闻冬微蹙了蹙眉,并不觉得自己的血味道有什么特别,可却又忍不住想起了那晚季凛咬破他的指尖,之后单膝蹲在他面前,神情餮足肆意吸-吮他指尖伤口的模样,仿佛真的在品尝人间至味。

    垂了手,闻冬没管还在流血的手背,另一只手摸过手机,他又点开了和季凛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悬空一秒,最后发出去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 混蛋。

    退出对话框,闻冬又毫不报希望拨出了季凛的电话。

    当然,只「嘟」了一声,手机中就传出了机械的电子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闻冬又扯了扯唇,他仰头靠在床沿上,阖起了眼睛。

    没有立刻将电话挂断,而是听着电子女声一遍又一遍重复同样冰冷的话语,随后终于自己挂断。

    然而,在电话自动挂断的那一瞬,重复了很多遍的「不在服务区」五个字,却莫名让闻冬心尖倏然一跳。

    那真的是很莫名而无端的一种直觉。

    闻冬忽然就觉得,他好像忽视了什么很重要的信息。

    脑海中在这个瞬间开始自动回放,自己从在晴海公司停车场见到唐初的那一瞬,到最后自己离开审讯室的每一帧画面。

    甚至细微到了唐初讲每一句话时候的微表情。

    终于,在回忆起唐初讲其中一句话时的微表情时候,闻冬倏然睁开眼坐了起来。

    此时如果有人在他身边的话,会惊讶发现仔细去看,他连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当时,闻冬问这是不是他们提前计划好的,故意要这么做的时候,唐初当然是一口否认了。

    当时闻冬的注意力主要放在了判别唐初的情绪上,发现唐初所表现出的确实是遗憾,因此便理所当然相信了他这句话。

    可现在再回忆起那一瞬间的画面,如果闻冬没有记错的话,唐初在讲那句否认的话时候,他的眼球是不自觉向右上方运动的。

    闻冬自五岁那年被送去孤儿院,后来稍微长大之后,他就有意识在能够闻到情绪的时候,认真观察过很多人。

    因此闻冬观察到,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人在说谎的时候,眼球是会不自觉向右上方运动的。

    虽然说这并不绝对,但这无疑像一根细丝忽然落在了闻冬手里,好像就让他顺着这根细丝,能够抽丝剥茧出被他忽视的信息。

    闻冬混沌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重新变得清明起来。

    他认真去想唐初给他解释的,季凛袭击唐初的原因。

    唐初当时说,这是因为他们就他的立场问题起了重大冲突,季凛在情急之下伤了唐初随后逃逸。

    之后不给闻冬反应这个理由的时间,唐初就又说了一句话,说他当时问季凛,如果真的发现闻冬立场有问题,问季凛会怎么做。

    季凛要唐初祈祷最好没有问题,因为闻冬的立场,就是他的立场。

    到这里,闻冬彻底情绪崩溃。

    可现在理智回笼,闻冬再去细思这个理由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掉进了唐初,亦或说季凛有意挖给他的一个情绪陷阱里。

    虽说季凛袭击唐初这件事情本身听起来就很不可思议,因为这个行为本身就太过冲动了,和季凛一贯的性格完全相悖,但如果硬要解释为季凛情绪刚刚恢复,只是因为碰上了和闻冬有关的问题时候,情绪失控做出过激行为,倒也不算说不通。

    但这里有一个非常致命的逻辑漏洞,闻冬想,那就是

    季凛明明是知道他的立场的。

    知道,且非常明确。

    也就是说,即便警方真的会短暂怀疑他的立场,但最终,是会还他清白的。

    那么既然如此,季凛有什么必要仅因为这种怀疑,就去和警方彻底闹翻?

    按照闻冬对季凛的熟悉来看,季凛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尽快证明他的清白才对。

    除非...

    除非季凛知道或者说预料到了,不久后可能会有人要给他泼脏水,让他无法轻易证明清白,甚至彻底将他定死罪名,那样即便他和季凛都明确自己的立场从始至终都和警方一致,但如果证据确凿,他最终也是难免罪责的。

    只是即便真的会到这一步,闻冬完全相信季凛说的同他立场一致,可季凛完全可以等真的到了这无路可走的这一步,再去和警方闹掰,之后和他一起沦为千夫所指的对象。

    可现在,明明还没到那一步。

    明明一切都还能有转机。

    季凛为什么就这样急躁,将自己率先置于了这样一个立场里?

    那如果未来发现闻冬其实最终没有被栽赃定罪,季凛又该如何继续下去?

    急躁,对,就是这个词。

    闻冬眉心倏然蹙紧,手指也不自觉收紧了,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已经开始变得冰凉。

    可他却完全无暇顾及。

    在这个瞬间,闻冬心底骤然浮现出一个乍一想不可思议,细思却又好像理所当然的猜测。

    他又想起了唐初最后说的,会让警方二十四小时监视他。

    闻冬腾然站起身,不顾满地玻璃碎片,疾步走到了窗边。

    拉开窗帘向外看去,从这个角度正好能够看到停在楼下的一辆警车,还有警车驾驶位上的警察。

    而此时此刻,闻冬清晰看到,那警察神情分明是戒备的,只是头的朝向,却并不是盯着他的单元口,而是盯着外来的方向。

    就像是在戒备,会有什么嫌疑人从外进来一样!

    这个念头涌起的瞬间,闻冬霍然转身拿起手机,颤着手指拨出了唐初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