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将最远的一本折子拾起,膝盖都疼了。被他成日拆弄,本就腰酸背疼,不得稍息,这稍微劳作,竟觉百骸酸痒,不由得下腰仰头,做了个伸展,还真像那狗儿撑地伸懒腰。

    再一个回头,便对上那人的眼神。

    那人嘴角浮一抹冷清笑意,似乎还拿笔,在空中虚虚比划一下,若无其事地说来:

    这姿势妙曼,等下,就这样试一试,嗯?

    鉴赏完毕,兀自垂头书写。

    跟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女郎骨碌爬起身,将那最后一本折子搁回案头,红着脸,掉头就走:

    我去御苑里,玩一会儿

    说罢,逃也似的,急急跑出了书殿。

    这御书房,不能再待了!她就是个任他亵玩的禁.脔。

    不禁用身体,用手,可以;用眼神,用言语,也可以,将她玩到羞愧为人。

    ∝∝∝

    御花园里的芍药,开得鼎盛烂漫,引得成群的蜂蝶嘤嗡。

    青芥子坐在那花架下,秋千上,轻轻晃着。

    暮春初夏的午后阳光,明晃晃的,热烘烘的,照得人睡意绵绵。

    玄勿在远处廊下,抱手靠柱地,候着呢。人家一威风凛凛的御前大人,每每她要去哪里溜达,都是亲自来侍卫,她真是受宠若惊。

    青芥子有些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这个皇宫的各处,这里的好多人,都似乎,似曾相识。

    那宫中道路,她眼熟,这御苑繁花,她眼熟。那天子龙床,锦帐玉枕,她也睡得自在。

    皇帝身边那些人,比如这成日都在眼前的玄勿,比如那个神秘来去的卓云,还有朱华殿中那个掌事的大宫女红衣,她似乎,都像是上辈子见过一般。

    仿佛,她之前,就是住在这宫里。

    可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记忆挡住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捕捉不到,想要动了脑筋去思索,便是头疼。

    迷迷糊糊,昏昏沉沉间,突见着花架边上,芍药丛中,一阵攒动。

    女郎一个惊醒,坐直腰身来察。

    见着那芍药花丛中,跳出个小人儿来。

    十岁左右的光景,却已有些抽条儿的个头,老成的少年气。

    那小少年两步跳到她跟前,面露喜色,开口便叫:

    皇姐!

    你叫我什么?女郎偏头,一脸疑惑。

    皇姐,我是弥生啊,你的弟弟皇甫弥生啊。小小少年摸着自己的小胸膛,又走得近了些。

    弥生?女郎极力去想。

    皇甫弥生,也是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却仍是什么也想不起。

    你不认识我了?小儿一脸的失望。

    女郎摇头,却又有些不忍,不觉绽笑,和蔼问他:

    我长得像你的皇姐吗?

    不是长得像,你就是我皇姐!小儿急得跳脚,依旧斩钉截铁地,坚持己见,你是这辰国的女皇,永乐女皇啊,皇姐,去年他们将你的棺椁送入皇陵时,我就不信。你果然没死,我好想你,这皇甫皇家里,就只有皇姐与我,相依为命了,皇姐可别再弃我

    小儿终是难耐那激动与依恋之情,一下子扑过来,跪到她膝怀上,引得秋千荡漾。

    女郎稳住秋千,又将他的头颅抱住,怪爱怜的,却还是想要跟那混沌小儿澄清:我不是那什么女皇,我是东山长生观,无崖子的女弟子。

    那之前呢?你在做长生观的弟子之前呢?总有个出生来处吧!小儿倒是头脑清晰,于怀中仰头,咄咄问她。

    问得女郎凝了眸。

    师傅说她,是误入山中猎人的扑兽陷阱,被利箭伤了心脉,失了记忆。

    皇姐,你还不知吗?这都是九皇叔的伎俩!他觊觎这江山皇位,却又碍着是高祖爷捡来的,不是皇甫氏的亲血脉;他也觊觎你,却碍于这叔侄之名分的阻隔。所以,去年六月十九,你与皇夫在外悠游之时,在浮图关遇北狄人围城袭击,他带兵来援,却迟迟不到,故意让你和季哥哥战死在沙场,季哥哥是战死,你是假死,然后,他就夺了这江山,且偷龙转凤,瞒天过海,跟那无崖子串通好了,把你变成个长生观的女弟子,再接进宫来,江山美人,一举两得。

    可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啊女郎听他说得又急又快,连珠炮似的,心头亦有些涌动,极力想去捕捉一丝丝儿记忆。

    去年六月十九,辰国女皇与皇夫,战死在浮图关,又伉俪情深,一棺合葬入皇陵的事情,是为佳话,市井坊间都传遍了,她亦有所耳闻。

    季亭山那个皇夫,叫做季亭山,对,就是这个名字。可也不知是自己想起的,还是听大家口口相传,说过的。

    遂有些泄气,一脸茫然,将那小儿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