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撞上,四下一静。

    男孩子飞快转开目光。

    乔彻右手撑在马桶边缘,似乎很想站起。

    但左胸上的伤口疼极,疼痛蔓延开,牵涉着四周肌肉也跟着疼。

    一个女人竟然敢这样踹他?

    他不要面子的啊。

    他脸色涨红,暗暗攥紧拳头。

    一种压制不住的怒火从乔彻胸口猛地涌起,想要还手。

    邵淇看着他,心里掠过一丝愧疚,脸上却不变, “你进女厕做什么?”

    男孩子一言不发,低下头,似在强忍什么。

    半晌,他偷偷攥紧的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不能还手。

    他在这里就是一个低调乖巧的小跟班,默默跟随着张龙,不会惹事,也不能惹事。莫名闯进女厕已经很奇怪了,绝对不能再生出什么事端。

    这么想着,乔彻心里无端憋闷,脸上却愈发不知所措,手都不知该往哪搁。

    像是只流浪狗,无助得恰到好处。

    “……”

    邵淇看着男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道莫不是被自己踹傻了,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扶他。

    男孩子见她靠近,左手捂住胸口,另只手猛地伸直,用力摇晃,“你……你别过来!”

    邵淇没理,越走越近,他吓一跳,语调不自觉软了几分,抱住头。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邵淇皱了下眉, “你是走错了?”

    乔彻抿紧嘴唇,他不可能实话实说,可一时又编不出别的理由,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邵淇眉梢扬起。

    好半天,男孩子才挤出一句:“对,我走错了。”

    邵淇: “……”

    她定定地看着他。

    他喉咙动了动,似是欲言又止,“哎,我……我说不出口。”

    邵淇不耐烦地抱起双臂。

    男孩子睁大眼睛,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指了指门口,认真问:“刚才,刚才你有没有看见一群人?”

    邵淇说:“没。”

    乔彻说: “刚才有一群人,他、他们在追我,我、我没办法了,只好躲在这里。”

    他说得很真,神情也很真,额头上渗出大滴的汗珠,脸色煞白,紧张中还带有恐惧。

    邵淇虽不信,不过听着倒蛮有趣,顺着问:“谁追你?”

    “……几个男人。”

    “为什么追你?”

    “仇……仇家。”

    他捂住被踹的右胸,长叹一声,一副再说不下去的悲痛样子。

    邵淇斜睨他, “你小小年纪,哪来的仇家。”

    “是……是我大哥的仇家。”

    乔彻说到这儿,又痛楚地闭了下眼睛,左手用力揪住胸口处的衣服,攥成一团,指尖发白。

    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架势。

    真能瞎编。

    邵淇心里暗想。

    乔彻见她始终不信,勉强扶着马桶站了起来,仰起小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邵淇喉咙一哽,唇边的话忽然咽了下去。

    男孩子生得十分英俊,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细碎的灯光盛在他的眸中,像是住了一片银河。

    这样看她,波光粼粼,分外动人。

    邵淇盯着他,猛地往后退几步,不自觉地,脑海中闪过另一张年轻男孩的脸。

    化妆包被她攥得紧紧的,银色表面浮现出两道褶子。她轻咬下唇,一时无语。

    卫生间陡然变得安静。

    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弥漫在两人之间。

    乔彻也察觉到面前的女人有几分异常。

    疼痛稍稍减轻一些,他放下手臂, “你怎么了?”

    邵淇回过神,摇摇头,往后侧身,给他让开条道。

    “行了,你走吧。”

    男孩子“啊”了一声,从隔间里蹦出来。

    他故事还没编完呢。

    路过她身边时,邵淇发现他个子很高,比穿着高跟鞋的她还高出小半个头来。

    “等下。”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乔彻脚步一停,从镜子中打量她。

    邵淇也讶异怎么就把他给叫住了,想说什么,好像又不知说什么。

    毕竟只是一面之缘。

    她的视线落在少年身上,他低着头,一身黑衣,没有使力,却能清晰看见手臂上的肌肉,背脊很宽,双腿修长,留着短短的黑发。

    还有刚才那番乱七八糟的话。

    她知道他是瞎编的,但他身上那种怪异的感觉,却掩盖不住。

    以及最初,镜中那个冷嗖嗖的目光。

    一看就有问题。

    乔彻怕她又改主意,揉了揉胸前的伤口,咬紧牙,似是强忍疼痛。

    邵淇看得于心不忍。

    “走吧,下次小心点。”她一开口,语气倒很自然。

    “那个……对不起。”她指了指他的胸口。

    男孩子微微一怔。

    “没事。”他吐出低低的俩字,快步离开。

    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邵淇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弯下腰,掬了一把凉水拍在自己脸上。

    水滴凉丝丝的,顺着下巴滑进脖颈,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再抬起头,她看着镜中的浓妆女人,眼神清明几分。

    *

    乔彻走进二楼包厢,将门重重关上,嘴里低咒,“真他妈见鬼了。”

    从女厕跑出,他又遇见赵全财,一阵做小伏低才混了出来。

    张龙终于等到他回来,长出口气:“哎哟,我的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乔彻一屁股坐进柔软的沙发,后背稍弯,躬成一只大虾。

    张龙搓搓手: “您刚才到底是去……”

    “张龙。”

    张龙粗短的大手啪地捂住嘴,“闭嘴,我知道,我这就闭嘴。”

    乔彻满意地嗯了声。

    过会儿,他转过目光,“有烟么。”

    张龙一听,巴巴地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巴巴地递过去。

    “火。”

    瞥见张龙凑上来要帮他点上,大金链子晃得人眼晕,乔彻唇角抽搐,“算了,我自己来。”

    他把烟叼在嘴里,接过打火机,点上。

    乔彻深吸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笼罩在他脸上。

    “今天跳钢管舞的那女的,我要她的全部资料。”

    张龙脑筋没跟上他的思路,半天才反应过来:“跳舞的?”

    乔彻不耐烦,“就刚来的那个。”

    “哦,那个前·凸后·翘的?”他呲牙一笑,拍拍胸膛,“没问题,明天保证给您送来!”

    乔彻点头,左手往上移,摁住被踹的胸膛。

    这样一碰,伤口又一阵尖锐的疼。

    妈的,别是踢出了内伤。

    “等下。”乔彻往张龙那边侧了侧身。

    “怎么?”

    “那个女的,你偷偷去查,能查到多少是多少,要是查不到就算了。”他又想到什么,改了口。

    张龙摸摸脑门,哎一声,表示明白。

    乔彻缩进沙发里,抬起左手,两指掐在太阳穴上轻揉,回想刚才的画面。

    那个女人叫住了他,从化妆镜中仔细打量他。

    明亮的灯光透过镜面,落在她冷艳的面孔上,覆盖着厚厚粉底的五官立即生动起来,暴露出最真实的情绪。

    那个眼神,那副神情,像是在看一个陷入泥沼不懂得自救的小孩子。

    同情,惋惜,又交织着些许无奈。

    还有最后的那一句——“小心点。”

    乔彻一想起来,心脏就像被重物猛击,血气嗖嗖往脑门上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不爽。

    这女的怕不是有病吧。

    凭什么这么看他。

    第3章

    暮秋的傍晚,暴雨将至,大片乌云悬在头顶,黑压压一片。

    邵淇从逼仄的小厨房端出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坐在餐桌边上,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嗖得一下,一个黑不溜秋的小身影窜到了桌上。

    她吃得正香,也没在意。

    雪球见主人不搭理自己,晃了晃尾巴,吐出小舌头,喵了一声。

    邵淇抬眼,“雪球,去吃你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