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欲走出这流溢着往事沧桑的昏黄屋子时,陌天行忽叫住了我。

    “菱角儿!”

    我顿住身。

    只听他淡淡道:“我不小心失去了你母亲,绝不能再让你出事。逆天抗命又怎样?若天不放你,我捅了这天;若命不饶你,我收了这命!”

    我悚然。

    骄狂,恣肆,目中无人,无法,无天。

    果然是魔界之主。

    但缓缓走回卧房里,我心头莫名地萦过一丝暖意。

    白狼瞅见陌天行离去,才敢从旁边的灌木丛钻出来,抖抖浑身的碎叶细屑,一气奔到我身边说道:“姑娘,你和魔帝吵架了?怎么把他气得跟死了娘老子似的?”

    我道:“娘老子死了他未必会气,想留的人再回不来他才会郁闷。”

    白狼眼睛亮了亮,“他一定也想留住姑娘吧?想留住姑娘,至少得千方百计救活姑娘。”

    他思量道:“姑娘,虽然这魔帝很讨人嫌,但以老狼在尘世跌摸滚爬几十年的见识来看,你还是别得罪他的好。若有机会,说几句好话哄他欢喜也使得。听闻魔界的定极长老、微果长老这次出门,正是为了姑娘之事。”

    我叹道:“他的确挺讨人嫌。不过魔么,大约都挺讨人嫌吧!”

    白狼道:“那可未必。我瞧着一夕便挺可怜,陌潇潇更可怜,而咱们姑娘……咱们姑娘如果是魔,就是天底下最美丽最可爱的魔了!”

    难得近来白狼越来越善解人意,从前我的自吹自擂总会引来他的呕吐和白眼,如今能耐着性子赞我美丽可爱,我不得不哈哈笑上几声,以示喜悦及欣慰之情。

    虽然从前是仙,现在是魔,但我还是我。

    我还是叶菱。

    就像景予还是景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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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便见到了定极、微果二长老,是一对夫妻,都是衣袂翩然,容色清隽,模样慈和,乍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原来修魔者并不都是凶神恶煞模样,正如修仙者也有梨渊那等模样和行事一样阴毒的妇人。

    我只是很奇怪,为什么有时候陌潇潇身上看来不但没有魔气,而且遍体寻常地仙难以企及的仙灵之气?

    就如我现在也很奇怪,定极、微果明明是两个魔,为什么会合力抬着一桶仙灵之气四溢的水?

    还直直地抬入我院子,抬到我房中……

    微果温声笑道:“这是我们夫妻送给公主沐浴的。”

    我奇道:“什么水?”

    “是赤城山……”

    微果正回答时,身后忽有人打断她的话头道:“是和赤城山的淬灵泉水相像的一种仙泉,你不妨试试有没有效果。”

    却是陌天行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定极、微果忙躬身行礼,极是恭敬。

    陌天行不过略一点头,踏上前来便揭开那雕琢着精致玄冥图案的银质桶盖,向内仔细打量一眼,复又盖上,皱眉说道:“这么一小桶,够么?”

    定极道:“中途出了点事,洒了好些,的确少了些。”

    白狼见陌天行出现,早躲到绣帷后藏起来,闻得是于我有益的泉水,连忙探出头来,说道:“不少,不少!姑娘向来不胖,近来更是瘦了不少。”

    陌天行蓦地冷了脸,寒声道:“菱角儿正要沐浴,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白狼唬得跳起来便往外奔,边奔边叫道:“天气和暖,我打个盹而已!谁要看她沐浴,我对我娘子忠贞不二……”

    陌天行自然不会追他,只皱着眉向我道:“菱角儿,你身边怎生就没一个像样的人?”

    “嗯?”

    “你那皑东师父敢把我女儿抱去修仙,一看就少根筋;你那情郎不愧是石头转世,傻不拉唧把你害得半死不活,害人害己;连这头座骑都是个男人幻成,偏生罗嗦得跟个女人似的,瞧着都碍眼!”

    “……”

    好吧,若不是他已认定我是他女儿,也许我也是个碍眼的。

    但我忽然留心到他无意提及的另一件事。

    “石头转世?你说谁石头转世?”

    陌天行瞥我一眼,“你的情郎除了景予还有谁?若有可挑的,还是换一个好。舍命救这么块石头,不值!”

    我犹自不信,“可石头怎么可能转世为人,还修成剑仙?”

    陌天行摇头,“当日我把他认回,也瞧不出什么破绽,但总觉得那性子太冷了。我正在闭关中,遂将他召入侍奉,盼着渐渐熟识起来,大约就好了。可他居然能一动不动在我跟前站上十天十夜,若我不和他说话,他便绝不开口;若我和他说话,他顶多也只答我一两个字。虽然恭恭敬敬,绝无差错,可我总觉得我和素一不至于生出这么木的孩子来,遂拿轮回石出来查他前世,结果是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