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浓烟冷雪。

    策马将喜连送抵宫门,何晏将黑纹瓶子递给他,

    “到时候你将东西收拾好,我寻车将你们接走。”

    喜连拿了瓶子,眼眶泛红,“多谢何大人。”

    后又到:“奴才很是好奇,为何大人不直接将皇上带走。”

    何晏静默片刻,音色平缓,

    “我也本想如此,可他是真铁了心要留,若是强将他绑走,以他的性子怕是会死的更惨。”

    “所以出此下策,也是万般无奈。”

    话说当初何晏刚离开边城不过三日,赫连冲率军大破边城,林昌领兵南逃,退守羌城。

    临行前夕,林昌又托人跨马加鞭送两封书信回京,一封是家书,意在叫家人动身同聚。

    而那另一封密信便是特意递于何晏,约其北上羌城,共谋大计。

    这羌城位于北疆东南江畔,三面环江,先前为平军粮储之地,虽易守难攻,却也并非兵家要地,自来不为人所注意,且赫连冲着急挥军南下,更不会在此处大费力气,林昌逃居此地,便也能设立军镇,自他人混战争夺江山的间隙,休养生息,以备后用。

    士兵日夜兼程,好容易抵达京城,寻着何晏,可无奈何晏正忙于护城备战,便也没功夫查看。

    直到半月之后,万事妥当后又偷龙转凤,将皇帝也救出来,两辆马车逃了百十里地,这才想起来这林昌书信的事。

    晨曦流漾,沧桑寂野。

    马车北上行了许多日,于遴登城边稍作停顿。

    日光自黑绒帘幕后渗入马车内,落在那人如羽的睫毛上,碎光点点。

    何晏垂了头去看睡在自己膝盖上的人。

    侧脸单薄,却是说不出的恬淡宁静。

    外头马夫勒缰停马,等马车缓停之后,这又才靠近帘幕轻声道一句,“客官,到遴登了。”

    何晏点点头,未有吭声,正想将身上的人唤起来,却见元荆竟是动了动,浑浑噩噩的坐直了身子,盯着何晏。

    脸上咯出一道红印子,睡的眼瞳懵懂,竟生出些异常柔软的神态来。

    何晏略一凝神,大力捏了捏他的脸,“怎么睡成这样。”

    元荆不语,一个翻身便从绒毯上爬起来,掀了帘儿朝外头看,“到了。”

    何晏给他枕的双腿酸麻,却也发不起火来,只漠然道了句,“恩,要下去么?”

    元荆回了头,凤目含笑,

    “要。”

    何晏轻一抬手,想着借力起身,奈何腿脚麻木不堪,无论如何也动弹不了。

    旁边的人端坐半晌,露出些许憾色,

    “…相公…你竟腿脚有残…”

    何晏面儿上一沉,“我看你是睡傻了罢?我好得很。”

    言毕,便咬牙下车。

    这刚站定了身子,就见尾随其后的马车也停稳了,上头下来的男人,一身直襟长袍,去了头顶乌纱,正望向这里。

    喜连将小皇子身上的狐裘裹的更紧,小心抱好了,缓步上前。

    张嘴想唤何晏一声大人,又即刻反应过来,冲着何晏啰嗦道: “…淮淮,咱家方才在车里头看旁边有个茶铺,想着去里头买些羊乳和热茶过来,可又怕里头人杂再将…小少爷吵醒了,所以还得麻烦你…”

    何晏瞥一眼那婴孩,紧蹙了一双浓眉,只得硬着头皮将那团狐裘接过来。

    话说何晏平日里多拿弓铠铁器,又哪里是会抱孩子的人,才摆弄两下就直弄的婴孩哼哭不休,无奈之余,便干脆将其横在手臂间夹紧了事。

    元荆探出身来,眼盯着那哭闹的奶娃娃,极是好奇。

    银狐毛自风里簌簌而动,里头婴孩裹的粽子一样,只露了个小脸,粉妆玉琢,柔和温软。

    面儿上挂了些许晶莹泪珠,哭的微声细气。

    元荆轻触了一下婴孩柔嫩的脸蛋儿,

    “…真是貌美。”

    何晏见元荆一脸专注,起了坏心,“这是你生的啊,你忘了?”

    元荆一愣,凤目清冽,“…这…”

    何晏弯弯唇角,“这什么?你没看这眉眼多像你?”

    元荆忽一浅笑,“那给我抱。”

    何晏夹紧了那婴孩,“你可不成,再摔了。”

    元荆伸了手,“不会。”

    这两人说话间,那襁褓婴儿像是哭闹更凶,何晏实在烦躁,见喜连没回来,眼前人又固执的伸手等着,便将那团东西搁上去,后又不放心道:“抱住了,摔坏了可就再没有了。”

    元荆不语,只将孩子接过来。

    说来倒也奇怪,那小东西一到了元荆怀里,竟也宁定不少,兴许是累了,哼唧两声,便又呼呼睡过去。

    元荆面上一沉,惊惧抬头,“死了…”

    何晏扯一下嘴角,“睡着了而已。”

    元荆神色缓和,眼睫低垂,盯着那银绒里头的小东西端详半晌,看了那婴孩,又看了看何晏,“怎么没有像你的地方?”

    何晏冷哼一声,“怎么不像,我看可是像的很。”

    元荆又垂眼端详许久,淡淡一笑,“像。”

    何晏静立一处,眼望着那人一袭锦白,眉宇间宁恬静淡,才觉得这便是江怀瑾了。

    姿容清俏,明眸荫秀。

    再也无那一汪戾郁寒瞳,瞪着自己,热一颗心,却是冷一张脸。

    喜连从茶铺子提了两个铜壶出来,将东西放置好了,见元荆抱着孩子,忙赶几步上前,神色惶恐,“…还是叫奴才来罢。”

    元荆看喜连伸手过来,无意识将孩子抱的紧了些,侧头去看何晏。

    何晏一抬手,“给他便是,这是喜伯,伺候你许多年了。”

    元荆这才松了手,冲喜连微微颔首,

    “喜伯。”

    喜连抱稳了婴孩,登时屈身朝下跪,“皇…折煞奴才了…”

    何晏冷瞥他一眼,“行了。”

    喜连给何晏抓着衣襟提起来,眼底掩不住一阵酸涩。

    可再去看元荆,一脸无忧,笑意清浅,心底竟莫名也舒缓许多,只想着皇上高兴便好,这人疯不疯,倒也都无妨了。

    马夫从茶铺外头的石井里打一桶井水想着饮马,才自柴房走出来一丈远,便不堪负重,只得将那粗笨铁桶搁在地上,喘着粗气,朝何晏喊了一声,“客官,劳您搭把手。”

    何晏看一眼身边的人,“我去去就来。”

    言毕,便转身而去。

    静雪蹁跹,断桥底下半池枯莲。

    元荆盯着桥边儿那一株低矮红梅,眼波流转。

    金殿缟素,琉瓦迷红。

    太初三年,临近腊月的时候,何晏正同林昌等人自府内筹谋。

    那正厅的回廊转交处立了个白面少年,眼下正一个人扶着朱漆凭栏,眼望着院里的几株红梅,心事重重。

    赤罗裳,脂玉簪,江怀瑾黑眸潋滟,低叹这世事无常,命运弄人。

    身后屋里的大臣副将们陆续而出,逢迎谄笑,中间的男人应付着笑两声,却转眼望向凭栏这里,见这人折得廊边红梅,半晌贪嗅。

    身后的脚步声越发的近了,江怀瑾回头,见何晏眉眼凌厉,掩不住满面讥诮之色。

    “你竟喜欢这花?”

    江怀瑾微抿薄薄的唇角,眼底生出些许阴冷。

    却是盯着面前的人的半声不吭。

    何晏斜他一眼,“傻了?”

    江怀瑾神色漠然,“若真傻了,却也不错。”

    何晏挑了眉毛,沉声一笑。

    滚金绘缘的衣衫上落几点碎雪,自日光下份外晶亮。

    何晏会错了意,不假思索道:

    “我知道你一心想逃,你当你傻了我就能放过你?我只告诉你,你还是趁早了了这份心思,莫要做什么蠢事。”

    后又冷声道:“便是你傻了,你也是我的人!”

    寂静雪,覆一层蒹葭苍苍,

    道红尘,终不过爱恨一场。

    马夫饮了马,将一切收拾妥当后,便唤人上车。

    喜连早早的就抱着小皇子上了车,只等扬鞭启程。

    何晏料理完手里的事,见元荆不在身边,还想着人已然上了车,便直接过去掀了马车前头的黑绒帘。

    内里空空如许,哪里还有什么人影儿。

    何晏竟登时白了脸,一个猛力转身便出去寻人。

    这找人的空挡,那袖儿里的绿缨瓷瓶竟脱了出来,掉在雪地上,滚出好远。

    何晏顾不得捡,只想着找人,慌乱间一抬眼,却见了那断桥梅树下发呆人影。

    眼角一跳,何晏冷声厉喝,“江怀瑾!”

    元荆循声回头,“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