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钻心,我却一滴泪水也没有。

    司徒凌一直告诉我,要做芮军合格的将领,要成为芮国合格的守护者,一定要有坚强的意志,宁流血,不流泪。

    很久没尝过泪水的味道了。

    最后一次落泪,还是四年前。

    父亲在梁、芮交战中受了重伤,调养了一年后,终于还是因伤病而死。

    临死前,他指着那块御赐的“忠义秦门”匾额说道:“晚晚,秦氏五代为大芮重臣,世世受皇家褒扬。可到你这一代,能将整个家族撑起来的人,只有你了。记得,成大事,谋大业,不要浪费了你一身好武功,满腹好谋略!”

    成大事,谋大业,成为秦家第六代大芮重臣。

    我真切地感觉到那付担子像大山一样压过来。

    对着父亲渐凉渐硬的尸体,我落泪了。

    那次,也是司徒凌最后一次告诉我,宁流血,勿流泪。

    太医包扎停当退下时,我早已汗出如雨,一身淋漓。被踹过的胸腹憋疼得喘不过气来,逼得我发出一声声喑哑的咳嗽。

    有柔软的巾帕小心覆到我脸上,轻轻地拭我额头和鼻尖的汗水。

    原以为是侍女,一睁眼,居然看到淳于望近在咫尺的面庞。

    他的眉目温文,眼角浮着疲倦,低低问我:“盈盈,觉得好些了吗?”

    盈盈?

    这么柔美的名字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忙按着胸口忍着疼答道:“轸王殿下,你认错人了。在下秦晚,是大芮的昭武将军。”

    “昭武将军?”

    淳于望的眉挑起,唇边慢慢扬起的笑纹,说不出是嘲讽还是自嘲。

    我没觉出有什么好笑的,皱了眉冷淡地望着他。

    他探手,迅捷如电,飞快拔下我绾发的玉簪。

    我一惊而起,却避闪不及,一头乌发凌乱飘下,松散地披到肩头。

    他的目光便愈发柔和,微笑着问:“芮国什么时候开始可以任用女人为将领了?”

    我将长发甩到脑后,冷淡道:“不论身手武功还是领兵谋略,我都可以将天下大多数的男儿踩到脚底,为什么不可以成为将领?”

    他似气恼,但只叹道:“幸亏我不在你可以踩到脚底的大多数男儿之列!”

    这位轸王殿下自然不是我轻易就能对付得了的。我的消息也明显有误,他绝对不是寄情山水只解诗酒的闲王。他的几次出手看似寻常,可就是我没受伤,也不一定能闪避得了。

    我低头看一眼自己重伤的手臂,低沉说道:“如果我能活着离开芮国,下一次的胜负,尚在未知之数!”

    淳于望便冷笑:“也许你能再次离开芮国。但是,这一次,你想离开,得踩着本王的尸体过去!”

    他的神情并看不出太大波动,可他拂袖而去时,肩膀似乎在微微地发着抖。

    看得出,他气得不轻;而我亦无语。

    盈盈,是他死去的恋人,还是他逃走的爱妾?瞧来应该和我长得有几分相像?

    居然对着个长得有几分相像的女人就能这样神魂颠倒,满口梦话,真是可笑。

    而他在我和淳于皓打斗时突然拉开我领子,难道是为了看清我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以他的身高和当时所站的位置,完全可能看到些男人不该看到的景象。

    正如司徒凌所说,南人多奸诈,道貌岸然的外衣下,大多是见不得人的无耻嘴脸。

    我唯一庆幸的是,淳这种莫名的痴迷,让我逃脱了牢狱之苦,甚至能过得比我平时不打仗时更要奢华。

    虽然重伤不便洗浴,侍女还是抬了大盆的热水过来为我擦洗。水中泡着腊梅花瓣,热气的氤氲中,清香沁骨,幽而冷的自然标格,正是我素日所喜。

    只是我从来不留心这等生活琐事,说是喜爱,也不外是在自己府第多植几株梅花,花开之际在各处花瓶cha上两枝盛绽的花枝而已。

    早就听闻女人以花瓣洗浴不但体气芬芳,更可润泽肌肤,可我从没把自己当成女人过,更不会去弄女人这些取悦男人的玩意儿。

    不过我并不在意身上沾染上腊梅的气息,这种幽暗的清香似乎契合我潜藏着的某种向往,无端地让我觉得轻松。

    我竟没有因为身处敌境而影响睡眠,甚至睡得比以往还要沉些,梦里满满都是梅花的暗香。

    也许,也因为太医让煎的那些治疗内伤的汤药吧?

    ----------------------------------------

    醒来时已有侍女取了洗漱用具在旁候着,见我一睁眼,即刻上前为我更衣。

    预备的衣衫从小衣到中衫、夹袍、棉裙、狐裘一色俱全,原来穿的武将男装已然不见,好在佩饰和宝剑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