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间听到身后有动静,我含糊地说道:“水……”

    立时有提起茶壶倒水的声音,然后有力的臂膀将我抱起,温热的茶水送到唇边。

    我一气饮尽,略觉舒服些,便继续卧倒睡去,随手一挥道:“行了,下去吧。”

    身后久久没有离开的脚步。

    心头忽明忽暗了好一会儿,终于觉出不对来,侧转身睁眼看去,忙挣扎着要坐起见礼,已被那人按住。“皇……皇上!”

    竟是当今的大芮皇帝司徒永,一身便服立于c黄畔。

    甚至手中还拿了一只空了的茶盏。

    “你……你还不好好躺着!怎么就能病成这样!”

    司徒永不掩话语中的酸痛,往日明亮的眼眸似蒙了层阴翳。

    他的身后跟着沈小枫。见我目光扫向他,立时垂下了头不敢说话。

    司徒永低声道:“你别怨她。你原在定王府养伤,我不好去探望,却委实担忧。待回了秦府,听说大好了,我才放心些,谁知忽然又说病了,才跟她说了,要趁着今日人都不在赶来看你一眼。”

    正文 萱堂在,相望不相亲(六)

    自从秦家遭难以来,秦府一直无人料理,沈小枫也算是半个主人,今天府中半数以上的人都随了去送殡,她要悄悄地安排谁进府自是易如反掌。

    我勉强笑道:“今年屡屡出事,身体着实亏了下来,中秋赏月时吹了风,便有些发热。其实不防事。”

    “司徒凌对你好吗?”

    “自然极好。”我笑道:“皇上知道的,他跟我的情意又不是一日两日,好容易在一起了,怎肯简慢了我?”

    “是吗……”

    他淡淡地说着,已瞥了一眼沈小枫。

    这死丫头人大心大,看来竟也有了自己的主张,指不定把我和司徒凌间微妙难堪的种种争执细节都告诉司徒永了。

    殊不知以司徒永目前的实力,若是心怀不满硬和司徒凌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连我都未必帮得上忙。

    我留心观察着司徒永的神情,只觉他登基短短数月,容色间已褪尽原先的倜傥洒脱,面庞清瘦得轮廓分明,比往日更多出几分坚毅。

    想起我手起刀落屠戮俞竞明全家,对端木氏连同他妻子都不肯轻恕,每每让他为难,我对他也有些愧疚,遂道:“皇上不必为我cao心。秦家人虽然人丁零落,却还不致任人宰割。至于我的身体……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也是强求不得了!”

    “是吗?”

    他的眉目更翙惨然,忽转头唤道:“桂姑!”

    门外有人低低应了一声,便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妇人走了进来,正是在刑部大牢陪伴我多时的桂姑。

    出狱后我也曾问过桂姑下落,听说她离开刑部大牢的当开便出了北都城,我便放了心,也不曾再留心过,居然又被司徒永叫回来了。

    我对她印象甚好,见她奉命过来把脉,也便将手递给她,并倚着枕笑问道:“你侄儿侄女安好?三千两赏银可曾领齐全了?”

    桂姑笑道:“都好,皇上格外又赏了两千两,奴婢下半辈子可以放心做个田舍闲人了。”

    我说了会儿话,已经觉得目眩头晕,有心再问她别的,一时打不起精神来,只由她诊脉。

    片刻后,她放下手来,司徒永问道:“怎样?”

    桂姑沉吟道:“小枫姑娘抄过来的用药方子,的确都是对症之药。但从姑娘脉像来看,本不该拖到这样严重的地步。莫非中间又一再受凉受惊大伤元气?或者,煎药时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把温补之药换大了大泻之药?”

    我不觉动容,皱眉道:“不可能。他……绝不至如此。”

    “怎么不可能?”司徒永忽然打断我,眼底幽暗的光焰如夜间的烛火簌簌跳跃,“我知你信他一向比信我多,我说什么你都不肯听。但他……已不是昔年愿意极力照顾我们的凌师兄。如果我们死去对他更有利,他会下手的。”

    “皇上是不是多心了?”我看着这个眉宇间泛起杀机的年轻男子,忽然觉得他的模样也有些陌生,“当日德安门前,若站在城楼之上的不是我们两个,你觉得他会甘心就此俯首称臣?若不是他不肯放手,我们又能有几成胜算?”

    “无论成败,战火燃起,大芮一定会乱。他亦是皇家子孙,不会眼看着大芮崩塌毁灭,当然会以大局为重,绝不仅仅是因为你我的缘故。何况他要走了你,联合你们两家力量,虽无九五至尊之名,却能行九五至尊之事。”他焦灼地凝注着我,“晚晚,其实你完全知道他可能会杀我,才会一出刑部大牢就立刻把我扶上皇位吧?若继位的人是他,为了名正言顺,他第一个要杀的必定是我。而你……他喜欢你,在意你,但他更喜欢更在意的是秦家的十五万铁血好男儿。秦家后继无人,若你有个三长两短,不用多说,这十五万坐兵马将顺理成章落到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