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沙哑着嗓子道:“安县八万精兵,都已到了距离北都不到三十里的地方驻扎。与神策

    营首尾呼应,御林军很快会得到皇帝驾崩的消息,将会成为一盘散沙。北都尚有你兄长,和一万

    八千多秦家军。你是聪明人,不想他们悦皇帝殡葬吧?”

    我沉默片刻,答道:“我和永师弟一样,愿赌服输。我们从不是聪明人,当然不可能比定王殿下

    聪明。”

    顿了一顿,我笑道:“也许,很快要改口,称你为陛下了吧?”

    他不答,拨转了马头,策马奔了出去。

    孤零零的身影,高傲倔强,一意孤行,果然是我或司徒永怎么也无法企及的帝王风度。

    有人过来把我和司徒永从箭丛中抱出。

    我蹒跚地立起身,回头再看那处箭丛,分明用森冷的羽箭刻出了两个相拥的阴影。

    若不是浸透地面的鲜血,或许我会认为这只是一场梦。

    梦里,还是少年的司徒凌和我们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把我们吓个半死,却毫发无伤。

    然后,他无奈地走上前来,为我们披上自己的衣袍,用他结实的臂弯拥住我们,有些不甘地说道

    :“为什么你们俩一起玩时,常把我撇在一边?”

    不过,他真的这样说过吗?

    中了那个什么见鬼的移魂术后,我的记忆力已大不如前。

    也许有过吧?

    有或者没有,其实也不打紧。

    结局都已是一样。

    司徒永死了,我败了。

    司徒凌踩在我们身上,以他一贯舒徐有力,一步步登上他梦寐以求的宝座。

    芮帝司徒永登基才半年多,因连番遭遇太妃。太后薨逝,伤恸而病,并于送太后灵柩入地宫后不

    治而亡。因其少年无子,朝臣拥立其堂兄司徒凌为帝,改无弘睿。新帝司徒凌为堂弟举行了隆重

    的葬礼,上其庙号为孝烈。

    所谓妻随夫贵,定王妃秦氏依例册为皇后,又有一秦氏姬妾,封为昭仪。秦皇后病重,册封之日

    都不曾出来受礼,但秦皇后的胞兄秦晚曾带病出现在朝堂,领一班文武官员向新帝朝拜。

    柔然闻得芮国动荡,趁机发兵攻芮。秦家军抵敌不住,撤军到燕然山以北,与柔然军队僵持。

    朝中多人建议派出秦家军主将秦晚前往北疆坐镇,并遣出目前镇守在京畿以北的秦哲所部近两万

    秦家军。司徒凌留中不发,却从南方调派兵马,开往北疆支援秦家军。

    这时我正被困在未央宫中,几乎每天都给灌上比我膳食更多的药汁。

    不论原来他是什么打算,但我到底能看出,至少,他现在其实并不希望我死去。

    他甚至只是生擒了沈小枫,待我回北都后依然把她送到了我身边侍奉我,只是我身边更多的则是

    他的亲信侍卫,竟把未央宫封得严严实实,再不容我踏出皇宫半步。

    他很少来看我——即便偶尔过来,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我跟他也已无话可说。

    但如果我愿意,我还是可以去看看别的妃嫔。

    比如,孝烈帝的贤妃端木华曦,

    司徒永离世后,端木华曦哀痛而病,新帝将其迁居别宫,延医细细调理,甚是礼遇害。

    而我过去看时,的确看到了很多侍奉她的宫女太监,却没有一个是原来侍奉她的。

    她已病得形销骨立,弱不胜衣,待见到我时,大而无神的眼睛里慢慢滚落泪珠,顺着高耸的颧骨

    滑下。

    被熏得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凝滞的血腥味,这种气味对于落胎两次的我已经不陌生。

    我问她:“是谁做的?”

    她凄然一笑:“谁做的并不重要,重要是的,大多人不想他生下来。即便生下来,他也未必活得

    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我点头,“是啊,他如果挣扎着活下来,只怕比死还艰难。便是永,也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

    这份活罪。”

    她便望向我,“听说,他去时,你在他身边?”

    “对,他说,他有句话要告诉你,可临别时,只顾木木地抱着你,却忘了和你说。”

    “什么话?”

    “他说,他其实也喜欢你,喜欢很久了。他说他很想带着你远远离开这里,过消遥山水的日子。

    就像……当年也曾有个人带我离开这里,偷偷地过了三年消遥快活的日子。”

    她的眼眶通红干涩,好像早已把泪水哭得干了,但这一刻居然又滚出了水珠。

    她道:“其实我们并不属于这里。”

    我笑了起来,“永师弟也这么说。”

    喂了她吃点清粥,我转身离去,她忽然唤住我,“晚晚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