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忙抢过他手里的筷子:“我自己来!”

    叶延舟看她绞着筷子一通胡乱捕捞,还是用的握铅笔的那种手法,不由哑然失笑:“到现在都没学会握筷子,指望不上你。”

    不知怎的,那双竹筷就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沈瞳看着他挑葱花,渐渐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隔壁一桌,几个穿校服的中学女生在疯狂咬耳朵,甚至有人拿出手机来偷拍:

    “小哥哥真帅……”

    “穿boyfriend衣服好甜……”

    “太宠了叭……”

    “神仙撒糖……”

    由于情绪太激动,声音大得清晰可辨,沈瞳想装听不见都难。坐得更近的叶延舟却充耳不闻,继续我行我素挑他的葱花。

    挑完平静地将碗放到她面前:“趁热吃。”

    四目相对,他才发现沈瞳神情异常,轻轻抬起她的帽檐,指背贴住她的额头:“你还在发烧么?脸很红。”

    沈瞳差点打翻了面前的碗。

    叶延舟全然不觉自己举止有异,筷子轻磕她的碗沿:“不该带你出来吹风的,快些吃,吃完送你回家。”

    纵火犯的态度淡定如常,沈瞳不由反省自己是不是反应过激。

    毕竟当年他们比这亲密得多,经常头碰头合吃一碗面……

    雾气翻卷,将沉底的记忆一同翻出,故地重游总会让人感触良多。

    果然叶延舟也陷入回忆杀:“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就在这张桌子上,你拉着阿骨打,哭掉了一整盒面巾纸。”

    沈瞳当然没忘,只是没想到叶延舟也记得这么详细。

    阿骨打是当时他们班的物理老师,姓王名颜,一帮猴孩子私下叫他“王颜阿骨打”。其人面目凶悍,肌肉发达,像个孔武有力的体育老师。

    风传他曾一怒之下将某个学生的肋骨打断,是以得名:“阿骨打”。

    当然,这都是来自于对他外貌的胡乱附会。可是哪个中二少年不信校园传说?但凡阿骨打上课,从来鸦雀无声,一只捣乱的□□都无。

    敢直接跟他叫板的,唯沈瞳一人而已。

    “你当年可真有胆。”叶延舟淡淡笑。

    “也就是一时脑热……”沈瞳有些不好意思。

    那次是因为教研组要取消初中二年级的参赛资格,将唯一的名额留给三年级的学长。

    准备了几个月,突然噩耗天降,叶延舟被打懵了。

    更懵的是,沈瞳居然拍案而起,直接冲进物理教研组要去讨个说法。

    平时哭唧唧的一个小姑娘,手指被纸张划破一道口子都能掉半天眼泪。冲着个凶名在外的老师,居然能那么气势汹汹,大声控诉他搞一言堂,要求公开评选,公平竞争。

    “王老师人很好。”沈瞳说着还有点不好意思。

    她属于帅不过三秒,冲动完就怂。冲人撂完狠话,尾巴一夹她就哭着跑了,让老师跟在身后撵了好久。

    最后阿骨打着她进小面馆坐下,一番详谈,同意办一场公开陈述,请全教研组参与评分,由胜出者代表学校赴美参赛。

    “你也很好。”叶延舟停下筷子,抬眼认真道。

    面汤已经不热,但他素来冷淡的眼睛里,却还仿佛氤氲着雾气:“谢谢你。”

    “我有什么好谢的……”沈瞳耳根发热。

    “谢你给了我一个机会,走下了第一步。说实话,那会儿我没觉得机器人特别有意思,但你哭得那么惨,好像错失了特别珍贵的东西,引起了我的好奇。”

    沈瞳用纸巾捂住脸,轻轻吸了吸鼻子,到底什么也没说。

    特别珍贵,也许吧,可她终究还是错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觉得叶延舟妈妈的审美真的非常迪士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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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中午前发前排评论的红包。

    第14章

    沈瞳回到家,受到瞳妈一番巨细靡遗的严格盘问,宛如面对斯大林时代的克格勃。

    她不由庆幸自己先见之明,没穿着叶延舟的衣服,由着他送她上楼。

    “妈妈刚才上网搜了,云图是一个什么独角兽公司,看起来很有前途的,你可得抓紧着点。”

    “抓紧什么啊,我们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所以让你抓紧啊,我看人家对你有点那个意思。”

    “别闹了,人家才刚19岁!”

    “那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

    “妈我发烧头疼要去睡了……”

    沈瞳逃回房间,胡乱洗了个脸。

    刚往床上一倒,房门再次被敲响。

    她迅速用被子把脸一盖,却听到他爸的声音:“瞳瞳,能进来吗?”

    瞳爸送来了水和退烧药。

    其实沈瞳没再发烧了,就是心情欠佳,不想再和她妈闲磕牙。

    她和棉花糖弟弟之间绝无可能。

    且不说年龄差距,单说学历——

    她和他当了三年网友,死活不肯见面。

    不就是因为她自卑,想考个名校的研究生再出去见人么?

    爹亲面前无需设防,沈瞳整个人松懈成一滩猫饼。

    行为举止也完全猫化,不停用脑袋去蹭她爸的手:“沈教授,尊夫人真难缠。”

    “幸好小女通情达理,只是继承了妈妈的美貌。”瞳爸试了试她的额温,又试了试她的态度,

    “这位美貌女士可否介绍一下,与那位英俊少年的来龙去脉?”

    “您又不是不认识……初中同学。超级学霸。没啥可能。”

    “可惜,”瞳爸叹气,“为他感到遗憾。”

    沈瞳吃吃笑,瞳爸又叹了一口气:“女士,你很久没这么开心过,真和那位少年无关?”

    “也不算无关,他送了我一个机器人。”沈瞳坦陈。

    “哦,那遥远的,被你抛弃的旧爱。所以,终于要重续前缘了吗?”

    “请定义一下‘重续’。”

    “就认识论而言,你是整个世界的逻辑前提,先于世界而存在,所以要定义你的世界,得先定义你——你是谁,想要什么,打算怎么重续?”

    哲学系的沈教授一开口就令人头大,幸好沈瞳从小习惯这种对白。

    “教授先生,我需要画个树状图整理一下思路。”

    “我个人的观点,每个人活着都是为了寻找失去的自己。这是当初为什么我做出取舍,选择了哲学系。

    违背自我的选择最终会被现实推翻。你的自我被违背了吗?经济学令你愉悦吗?”

    “能学好就行,毕业找个好工作,愉悦不愉悦的,我不在意。”

    “我不否认你能学好,大概率也能找个好工作,但这不是我们探讨的命题。

    我的命题是——沈瞳学经济学,对于经济学是增益,对于沈瞳是损害——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重新选择?”

    “教授,做出这个选择的必要条件,是我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但我并不知道。”

    “唔,对于不可言说之物,即使保持沉默,答案也始终存在并清晰。”

    维特根斯坦先生将毛巾搭在肩上,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拿着体温计,冲若有所思的小姑娘眨了眨眼,关上了她的房门。

    瞳爸的意思翻译成大白话:装聋作哑没有用,你心里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沈瞳想的却是,“想得到什么”和“能得到什么”是两码事,做人必须脚踏实地。

    这也是被她爸多年逻辑训练的成果——她是一个死理性派。

    理性行事意味着拒绝感情用事,后面的志愿者活动,沈瞳干脆称病不去,直接切断了心头念想。

    生活再次回归常态,她再次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刷题机器。

    唯一区别是,marsh变成了叶延舟。

    他现在不但有她的qq,还有她的手机和微信。

    这意味着次元墙的正式崩坏,他闯入了她的三次元生活。

    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是个为数不多的朋友。

    知道她的往过,了解她的喜好,相处起来简直超乎寻常的愉快。

    “瞳瞳,我发现你最近快递有点多。”乔琪蹲在一旁,看着沈瞳拆包裹,拆开发现是一张唱片,不由大失所望,“不是吃的啊,上回那个巧克力真好吃。”

    巧克力是叶延舟的妈妈从德国寄来的。

    她投喂小朋友的爱好多年不变,大约是母爱的一种远程表达,当年曾惹得校医警告全班注意牙齿健康。